《一尘不染（尘染）》莯馨

19、翻盘 这

　　这天放学，陆忆明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染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拳头攥得死紧，他忍了挺多天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宋景温柔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慢慢说。”
　　陆忆明深吸一口气。
　　“是小染。”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陆染被调到垃圾桶旁边。沈煜天天黏着江尘，说不喜欢旁人打扰。陆染开始躲着所有人，戴口罩，压帽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还有那张照片。
　　“妈，他被人打了。”陆忆明的声音在抖，“五个人，堵在巷子里，用刀划他的脸，往他身上浇冷水，抹泥巴。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知道了。沈煜干的。他亲口承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忆明，你现在在哪儿？”
　　“刚出校门。”
　　“回家。”宋景说，“把你手机里的照片发给我。然后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写下来。”
　　“妈…”
　　“我知道。”宋景打断他，“你先回家。其他的，交给妈妈。”
　　电话挂了。
　　陆忆明站在校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然后他快步往家走。
　　那天晚上，宋阿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陆忆明写的那份材料，和手机里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哥。”她说，“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小染出事了。”
　　她用了半个小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陆染转学到三中开始，到那个投资户的孩子沈煜出现，到陆染被赶到垃圾桶旁边，到那张照片，到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细节。
　　“哥，”她最后说，“三中的教务处在拖小染的转学手续。那个沈煜的家里给学校捐了楼，校长亲自打过招呼。小染现在每天戴着口罩去上学，不敢见人，不敢说话。他才快17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我知道了。”
　　“哥。”
　　“我说，我知道了。”那个声音顿了顿，“你把那张照片和材料发给我。明天我去局里调三中的档案。”
　　宋阿姨握着手机，眼眶热了。
　　“谢谢哥。”
　　“谢什么。”那个声音缓了缓，“小染那孩子，我见过。十二岁没了妈，爹是个杀人犯，自己一个人扛到现在。能扛过来不容易。现在有人欺负到他头上，我不管谁管？”
　　电话挂了。
　　她想起陆染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妈妈的葬礼上，没哭，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那时候她就想，这孩子以后，她来护着。
　　与此同时，江尘家。
　　江尘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时间线。人物。地点。可能的证人。他把那天放学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一点往外抠。
　　寒宁洹碰见陆染那天，是周二下午。伤口看起来有两三天了，那就是上周六或者上周日。
　　上周日，他记得很清楚。沈煜约他出去，说有事要谈。他没去。沈煜后来发了一堆消息，说“你真没意思”“那我找别人玩去了”。
　　“找别人玩去了”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是去找混混了吧，江尘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证人：寒宁洹（见过伤口）。陆忆明（沈煜亲口承认）。还有谁？
　　那几个混混，他不认识。但寒宁洹认识。寒宁洹是校霸，三中附近混的人他都认识。
　　江尘拿起手机，给寒宁洹发消息：
　　【明天放学有空吗？想找你帮忙。】
　　几乎是秒回：【有空。什么事？】
　　【找几个人。】
　　寒宁洹没问找谁，只回了一个：【行。】
　　第二天，江尘一早就到了学校，他没去教室，先去了教务处门口。
　　张主任还没来。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过来。
　　“哟，江尘同学？这么早有事？”
　　江尘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张主任，我想问一下陆染转学的事。”
　　张主任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哦，那事啊，还在办。他档案不全，需要时间。”
　　“他档案有什么不全的？”
　　张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学生会追问。
　　“这个……是学校内部的事，不方便透露。”
　　“那谁方便透露？”江尘往前逼了一步，“教育局吗？”
　　张主任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尘说，“就是想问问，一个学生想转学，学校拖着不给办，这符不符合规定。”
　　他转身走了，张主任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午，寒宁洹带着江尘去了几条巷子。
　　“这一片，都是三中附近混混常待的地方。”寒宁洹边走边说，“你跟我说那几个人的特征，我大概知道是谁。”
　　江尘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五个人，领头的叼着烟，校外混混，不是三中的，寒宁洹点点头，走进一条巷子深处。
　　一个蹲在墙角抽烟的黄毛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寒、寒哥？”
　　“问你个事。”寒宁洹蹲下来，跟他平视，“上周六或者周日，有人找了几个人堵一个三中的学生，Omega，瘦瘦的，领头的是谁？”
　　黄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寒宁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黄毛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确定不知道？”
　　黄毛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小声说：“是……是刀哥。刀哥接的活儿，说有人出钱，让教训一个三中的Omega。具体谁出的，我不知道……”
　　“刀哥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这两天没露面……”
　　寒宁洹站起来，看了江尘一眼，江尘点点头，有名字就好办了，接下来的几天，江尘像疯了一样。
　　他每天放学就往那些巷子里钻，找寒宁洹帮忙打听，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找。
　　周三，他们找到了一个那天在场的混混。那人一开始不肯说，寒宁洹“聊”了十分钟，他终于松口：是沈煜出的钱，让刀哥找人，堵那个Omega。刀哥还拍了照片发给沈煜，沈煜看了很满意，多给了两千。
　　周四，他们找到了刀哥。
　　刀哥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看见寒宁洹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寒、寒哥，我跟你没仇。”
　　“你堵的那个人，”寒宁洹打断他，“是我朋友。”
　　刀哥的脸色更白了，寒宁洹没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刀哥。
　　“谁让你去的？”
　　刀哥张了张嘴，终于说：“沈、沈煜。三中那个，家里有钱那个。他给了五千，让我们教训那个Omega一顿，越惨越好。还要拍照给他看。”
　　江尘站在寒宁洹身后，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拍的照片呢？”他问。
　　刀哥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仓库角落的一个破柜子，“没有密码。”
　　寒宁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手机。他打开相册，翻了几张，手指顿住了，他把手机递给江尘，蜷缩在墙角的陆染，脸上流着血的陆染，浑身湿透、沾满泥巴的陆染。还有一张特写，那道从左脸划到下巴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陆染的眼睛闭着，像是太疼了，疼得睁不开。
　　江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那个手机收进口袋。
　　“手机我拿走了。”他说。
　　刀哥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周五早上，宋景接到一个电话。
　　“材料收到了。”电话那头是她哥哥的声音，沉稳有力，“三中的档案我调了，问题不少。那个沈煜，入学成绩年级倒数，硬塞进重点班。教务处的张主任，和沈家有往来。校长那边，沈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宋景握紧手机：“哥，能办吗？
　　“能办。”那个声音顿了顿，“但我需要时间。证据越硬，办得越彻底。你那边有新的吗？”
　　宋景想了想：“小染的同学，好像一直在找证据。我让他发给你？”
　　“行。让他直接联系我。”
　　宋阿姨立刻给陆忆明打电话。
　　“忆明，你那个同学，叫江尘的，还在找证据吗？”
　　“在。”陆忆明说，“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找了好几个混混，还有照片。”
　　“让他联系你舅舅。这是号码。”
　　周五晚上，江尘和宋阿姨的哥哥通了电话，加了联系，他把所有证据，录音、照片、证人名字、时间线，全部发了过去。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江尘握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
　　“叔叔，”他说，“能让他……不用转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个，我不能保证。但欺负他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江尘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陆染这几天更安静了，不说话，不看人，每天戴着口罩来，戴着口罩走。江尘试过跟他说话，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接着就是新闻头条
　　三中主任，领导默认校园霸凌？
　　一辆教育局的车停在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校长办公室。一个小时后，校长脸色铁青地走出来，被请上了那辆车。
　　张主任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都在抖。
　　班主任李老师也被叫去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沈煜是下午被叫走的。
　　他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跟江尘说“等我回来一起吃饭”。但去了就没再回来。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贴出一张通知，红头文件，盖着教育局的章。
　　上面写着：经查，三中校长张某、教务主任张某、高二三班班主任李某，在招生及学生管理中存在严重违规违纪行为，即日起免去现任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另：高二三班学生沈某，因涉嫌教唆校外人员欺凌同学，证据确凿，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通知下面，是校长、主任、班主任的名字。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说着“活该”。陆忆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通知，眼眶突然热了，他转身去找陆染。
　　陆染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张通知，陆忆明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小染。”
　　陆染没说话。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哥保证。”
　　陆染的睫毛颤了颤，他转过头，看着陆忆明。
　　“……谢谢哥。”
　　声音很轻，很哑，但陆忆明听见了，他伸手，把陆染拉进怀里，陆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靠在陆忆明肩上，闭上了眼睛。
　　寒宁洹站在江尘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边。
　　“你不过去？”他问。
　　江尘摇摇头，“他不想见我。”
　　寒宁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简闻轩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校长换了，主任换了，班主任也换了。”他说，“沈煜被开除了。那几个混混，听说也被抓了”
　　庭念忆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陆染是不是笑了？”他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他笑了。”
　　简闻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天该高兴。别在这儿站着。”几个人转身离开，江尘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