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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夜见尊 森栗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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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栗林还是走了。
是的,他仍是由屋中离开了。在竹也的振翅声远去后,经历几番挣扎,他还是随着前方神明的影子一同离开了此地。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会这么做,是怕死吗?不,在加入鬼杀队的那天他便已经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但现在的行为早超过了鬼血束缚的范畴,不能作为人死去,就作为鬼存活于世吗?森栗林不知道。
胃和灵魂的空虚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理智,眼下别无他法,不离开该怎么办?在原地等待、被同僚发现再被斩杀的过程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他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东西,昔日复仇的誓言在现在显得那么可笑;他亲口吞噬了曾决定要守护的后辈,哪怕这行为从不因为他的自愿。
他已经并非人类,过去存在的意义在顷刻间被全数否认。我是谁?我为何还存在?世界观的重塑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如此说来,这行为更像是飞蛾扑火。森栗林疾步跟在那抹身影背后。即便这光是毁灭性的。
但他也并非自认同为鬼——这固然是让人无法理解、压倒性的残酷命运,他对食人感到罪恶,这时刻提醒着他他曾是人的身份。若真的失去这份罪恶感,那他作为“森栗林”的本质也就从此消亡了。
做工精良的和服在粗糙的枝丫与斑驳的月影中格格不入,如同前去地狱朝圣的殉道者,踉跄着仿佛三拜九叩。森栗林放弃思考,什么都没在想,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面前的一轮明月。
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向明月提问。
“为什么?”明月缓缓停驻在一小片空地之上,森栗林有瞬间的恍神,月下的恶鬼沉吟片刻:“未被斩断的过去……你知道小森吗?或者…你姓什么?”
再次听见小森这个姓氏,森栗林想起祖父曾提起过他的祖父——当年幕府削弱大名势力,家族旁支不得不和本家断了联系,而当时本家家主和旁支家主,也就是祖父的祖父——正巧姓小森。后来为了躲避幕府针对,才将“小森”改姓“森”。
如今家中早非贵族大名,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人家。小森,当年那家贵族,也早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姓森。”
“果然,”黑死牟垂下眼睫,视线落到地面上,“旁支都已改姓,想必本家被屠都是正常之事……终究还是…泯于时间长河。”
森栗林听不懂恶鬼似是而非的话,但他好像认识到一件事:
“只是因为所谓的‘小森’,才把我变成…鬼?”
黑死牟转过身,六只鬼目依旧平和:“我不这么做,你会死。”
“那就让我死啊!我现在算什么?”对方明明在阐述事实,森栗林却感到一阵愤怒,可这愤怒并未持续多久,便又变成无力。“我如今…是我最痛恨的东西,我存在的意义、我所追寻得一切……我吃了我要保护的孩子……”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捂住脸低声抽泣起来。
这哭声混合着那绣球的冷香,又让黑死牟想起母亲,她也常因他和缘一哭泣。可他幼时却极少能见到母亲,就连最后的遗书——
“够了。”他烦躁起来,几百年前让人作呕的属于“继国严胜”的记忆又如同潮水般涌出,“我考虑不周…但事实已成定局。”黑死牟摒除杂念,“软弱。”他如此评价,就如同……
如同……
黑死牟不知又想到什么,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心绪太杂,果真是被过去所拖累。他闭上中间那对眼睛,剩下四只却还看着森栗林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的罪恶感源自你仍在用人类的认知来评判鬼的标准……你饿了,食用人类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人类食用动物植物一样。”
森栗林听过这话,瞬间停止了哭泣,他猛地抬头看向黑死牟,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同吗?人类以动物植物为食,鬼以人类为食……不过是立场的转变罢了……”黑死牟摩挲着虚哭神去的剑柄,对新生鬼的质问不置可否。“你人类的身份已经死了…就在昨夜。”
“我……”森栗林一下哽住,他要反驳,反驳说这明明全部都是你做的,是你袭击了我们、是你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你现在在给我灌输错误的理论。但看着眼前如同月读般的高大身影……森栗林嗫嚅着唇,任何想要反驳的话全部都在脑中一点点消解了。
他干呕起来,跪倒到地上,手臂几乎要使不上力气,指甲深深扣进土里,突如其来的耳鸣贯穿头颅,嗡鸣声压过周围的所有声音。任何挣扎仿佛都是无用功,空气变得粘稠,一股脑灌入鼻腔和肺部,窒息感由眼前扩散成一片漆黑。
「鬼的标准。」
“如今你的本能…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食用人类是天经地义的事。」
“弱者挥刀保护更弱者,不过是食物链底端中的挣扎……”
「你人类的身份已经死了。」
够了。
“你已经迈向新的阶段,会有无尽的可能…何必再从浮萍的视角去评判飞鸟……”
不要再说了。
“站起来。”
这全部都是诡辩。
“抛弃那些没必要的杂念。”
哪些才是杂念?
“追随于…我。”
……
森栗林睁开眼,沐浴在月光中的恶鬼……不、不,沐浴在月光中的神祇注视着他,那目光中明明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可森栗林却从中读出悲悯之感。
一片寂静中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时间仿佛静止,他张开嘴,却只是呜咽出声,拼不出正常的词句。
请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无比厌恶现在的我,我无比厌恶您……
可无边黑暗中只有您的身影如此清晰……我该、我能够看向何处?我还有何处能够注视?请放过我、放过我吧。
混乱的思绪宛如毒蛇,缠上他几近破碎的心脏。
月光下,森栗林深深凝望着月夜见尊,终是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