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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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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和服下摆的水渍已经干透,材料没用多少,牛皮纸包里的东西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森栗林逛了半天,最后将它们埋到了一个现成的小土坑里。
是时候回去复命。再伏身跪于黑死牟身前时对方已经换回了惯常的打扮,却看不出姿势改变过半分。
“交与你的事,可有顺利完成?”
“自是顺利,大人。”森起身回话,瞥见黑死牟发间仍别着的那根银簪。“下弦之伍并未发难,我为他们演示过后便回来了。”
黑死牟嗯了一声后闭上了眼,森栗林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鸣女又奏完几曲,他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脑中说话:
“哎呀,这位就是黑死牟阁下新养在身边的小犬吗?我看到你去找小累了,不过很难过的是只看到了那么一点——无惨大人都不许我去找小累玩呢。”
“……童磨。”
“黑死牟阁下!真是好久不见,要不然您向我发起对话?这样就不用在这位小朋友的脑子里和您聊天了哦!”
听黑死牟不理他,童磨又接着骚扰森:“你会做点心吗,守伦?那真是太厉害了!虽然成了鬼之后吃不了点心……就像我之前喜欢喝酒,可成了鬼之后就只能用酒泡澡一样,没办法享受真是太可惜了——”
“聒噪。”
黑死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森栗林的心神自童磨的声音出现后便开始游离不定,看到?如何看到?难不成鬼之间是可以在一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共享视觉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传音……
他蜷起膝上的手指,思虑着若还能有机会见到友人,一定要同他们传递这份情报。
童磨咯咯笑起来:“确实是打扰黑死牟阁下了,我也只是想和小守伦认识一下而已嘛,毕竟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只落下他不是很不礼貌吗?”
“……”
兴许是黑死牟懒得再和童磨废话,他直接传音让鸣女将眼前的人送走。
鸣女扫过琴弦,等森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他四处环顾,眼前能见到的只有高耸入云、遮住大半天空的树木。
似乎不是他平时不在无限城时所居住的地方。
“……咱们两个被赶出来了呀。”
森栗林干笑,显然没料到童磨还在。“童磨大人有何要事?”
“都说了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小守伦,你还没见过我吧?”
森仍维持着跪坐在地的姿态,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承蒙您的抬爱,我不过是有幸追随于黑死牟大人罢了,如何能够让您产生兴趣…实在不敢当。”
“这么谦虚做什么?”童磨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黑死牟阁下向来独来独往,连我都不敢和他多打趣两句。能够跟在他身边的,这几百年间,你可是第一个哦?”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从身侧树与树的间隙中传来。
森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白橡色的长发,可头顶却是如同被血淋过般的鲜红;接着是那张俊美的脸,双眼的虹膜仿佛七彩琉璃,在夜中格外醒目。他执一金色铁扇,着半身披风,面上是永恒不变的、悲天悯人似的微笑。
上弦……贰。
森栗林看见那眸中清晰无比的刻字。
童磨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还要多谢琵琶姐姐把你送过来,不然真不知道咱们两个到底要过多久才能见到第一面。”
他声音听起来愈加愉悦,说着还向前凑得更近了一点,眼睛微微眯起,铁扇展开遮住半张脸。
“要不要去我的「万世极乐教」做客?我可是很欢迎你呢!”
森感受到童磨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压,他犹豫了会儿,并未听见黑死牟反对的声音,于是终于在童磨的注视下垂首:“……万分荣幸。”
童磨将他引至密林深处,直至达到那宏伟通明的教司、一望无际的莲花池。这地方是美的,可美中又透出空洞的虚无。
进入其内部,主堂隔间中上首的台座空着,被繁花层层包围。二人一同进入教祖的空房,森栗林看着童磨熟稔地走到台座上,朝他招了招手。
森过去,坐于童磨对面。
“不要这么拘谨嘛,守伦。”童磨倒了杯茶——虽然他们并不能喝——然后推到对向。“「万世极乐教」的教祖……嗯,就是我,最近可一直都在好好地听信徒们所说的话哦。”
他毫无形象地向后靠去。
“毕竟我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他们带来救赎的嘛。”
听童磨自说自话得起劲,森栗林垂首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时不时点头附和一下,不知是听还是没听进去。
线香的味道淡淡萦绕在周围,上弦贰的话却戛然而止。
“……外面好像有人来了呀。”
森第一时间是去摸自己的脸——拟态还在。
“你这个扫把星,不要再阻拦我了!这香火钱是要给教祖、给极乐教供奉上去的!”
“求您了母亲……父亲的病需要钱,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童磨用扇子敲敲自己的下巴,七彩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上面的刻字已经被收起。“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森栗林缓缓抬起头。
这问题应如何回答?不论选择是非与否,都只是一种屈从、一种认命,都只是在有限的螺旋里回转——仅此而已。但门外年幼声音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好。”
他攥住自己袖口。
走出空房,穿过挂满彩绸与水池的廊道,主堂中有几名穿着统一的女性信徒,她们看到童磨,无不露出由衷的笑容。童磨向她们点了点头。
与这地方面上温情不同的是教司大门的门边,一位穿浅色和服的妇人正扒着面前白发孩童的手,脸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不孝子!教祖大人给了我们启示和救赎,这钱是献给极乐世界的!那拖累的病是业障,只有诚心供奉才能将其消除,你懂什么?!”
“母亲……大夫说父亲的身体……这钱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下去……我们可以下次再供奉,但父亲等不了啊!”
周围那几个信徒远远看着,仿佛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童磨步履轻盈地走到他们面前,向妇人倾身。
“发生了什么事?我可爱的孩子们?”
他声音放得极柔和,那妇人一见到童磨,声音激动到有些发抖,立刻甩开身前的孩子:“教祖大人!能再次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只可惜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在这儿碍了您的眼……”
森栗林本站在童磨身后,看见那孩子跌坐在地,赶忙过去把人扶起来。童磨瞥了他一眼,“我知晓你的诚心,但我今日有重要的客人——”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已经明晰,最后只展开扇子遮至妇人眼前。
“是…是……!”那妇人飞速将钱塞进功德箱,森怀中孩子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他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没有再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去看那仍带着微笑的教祖,只任由森栗林扶着。
森栗林用指尖捋了捋那孩子杂乱的发梢,本想说什么,可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承诺都好像虚伪的施舍——因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连自己都是被迫欣赏这场闹剧的观众。
童磨合起铁扇,用它敲敲掌心: “世间苦难,皆是神明给予的考验……我会救赎大家,引领大家前往「极乐」。”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那妇人闻言,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虔诚。
“可今日实在不便,否则我愿洗耳恭听大家的痛苦——尽管说出来便好。”
他摆手转身,黑色披风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姿态优雅,仿佛其他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守伦,我们回去喽。”
森栗林松开了手,他怀中的孩子立刻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跟他道了声谢。童磨带着森往回走,灯笼的光映在莲花池的水里,随着涟漪破碎又重圆。
待回到台座前,童磨缓缓开口:“刚刚你给那孩子塞了些钱吧?”
“……是。”森栗林没有否认。
“人类是多么可怜……所以我愿意去「救赎」他们,所有被我吞下肚的人类,都将远离这世间的所有痛苦,同时得到永恒的救赎!”童磨张开手臂,眼角竟落下泪来,可嘴角却是向上的。“你给了他钱,看似是拯救,但实际上却延长了他的痛苦——小守伦,你有些笨呀。”
森沉默,他不知如何回应。延长痛苦——也许吧,可,至少有希望不是吗?万一呢?
“万一他父亲的身体真的能好转——”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童磨眼中重新出现的刻字。
“嗯……‘万一能好转’……”童磨重复了一遍这话,突然笑起来。他将扇柄抵在森栗林的额头,“你也太可爱了,小守伦。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希望落空,那孩子会不会更加难过?你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梦,可梦醒后呢?他该如何面对现实?”
“人类总会因为自己的欲望陷入崩溃,这多么愚蠢……”
童磨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无奈。森栗林看着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提醒」他,提醒他收起那怜悯与人性。
因为它们是不应存在的,因为这份欲望是「愚蠢」的。
“您…说得对,童磨大人……”
他垂下眼睫,只做顺从姿态,童磨点点头,刻意压低的笑声在森栗林耳边回荡。“别紧张,小守伦。我可是对你很感兴趣呢,毕竟,像你这样特别的存在——对人类如此关心——嗯……真的很少见哦。”
“好了,待会儿天就要亮了。虽然我很想再多留你一会儿,但要是让黑死牟阁下知道你在我这儿待着这么久,他可能会不高兴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熟悉的琵琶声便再次响起,一扇绘着莲花的木门在房间角落无声出现。
“正巧琵琶姐姐也来接你了,以后再来玩哦,守伦!”他收回扇子,跟森挥了挥手。“我可是很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呢。”
森栗林朝童磨微微颔首,算是告别,对方嘴角仍噙着笑意。他走向那扇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然后猛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