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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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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正遭遇鬼生最大危机。
早在白日下午他便感觉到自己歇脚的位置附近有人埋伏,至少三个柱级,算是人类强者,但还看不过眼。他由无限城外出的理由很简单:明治三十年,衣料同之前有了不少新花样。无惨从未派遣过他去寻找青色彼岸花,反而常常让他出门去买些时兴物件。
虫子们过于烦人,本想一招解决,却在准备拔刀时嗅到了意料之外的香气。那香气他是熟悉的,可却又一点都不愿怀念。绣球香加木调,还有些草药的苦味,他想起自己那二十出头便因病早逝的母亲:继国朱乃。
这种香调十分特殊,只有母亲的本家还有一些旁支才会调制这样的香味。如果不是自己曾闻过,兴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遇到了母亲本家的后人…?黑死牟细细感受,其实与四百年前的味道还是有些偏差的,但过去这么久,有些配方发生了改变也说不定,这是很正常的事。
太阳逐渐西斜,缓缓没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他隐去自己的身形,改变了主意。
既然他们循着自己的气息而来,那便收起气息,悄无声息闪至香味源头身后。通透视觉扫过对方身体——并不是。与母亲本家小森家并无关系。
有意思。黑死牟目光瞟到那人胸前的御守,香味正是由此传来。上面有其他人的气息,想来这御守应是临时赠送。
他苍白的手指摩挲着刀柄,气息最浓郁的位置……在西方。
眨眼间黑死牟身影消失在原地,向西方疾驰。此行目的并非杀戮,反倒更像是去确认——历经沧海桑田,不知还能否再次窥见昔日故人的些许影子?若真是与母亲有些关联的后辈…也许去看一眼也无妨。
他一路辗转至荷镇外围,终于找到了御守原本的主人,由血脉来看,那人定是小森家旁支的后人。黑死牟静静凝视着这支小队,目光穿透夜色锁定在森栗林身上。
虽是“故人”,但血脉也已经稀释至此…不论从何来讲,眼前人都与曾经那个鼎盛的小森家扯不上太多关系了。他欲要离开,却察觉对方握剑的姿势:手腕下压刀柄,无名指与中指紧握,食指与小指虚拢;拇指按住后鼻。
……某种古老剑型的起手式。
小森家也是武家,自有自己的剑术传承,后人虽早已弃用,但某些本能或许早已刻入血脉。
黑死牟这才正眼观察,那人应该也有柱极的实力。出于某些私心,他还是没直接痛下杀手。
相遇既是因果,如此,探探实力也好。
若你能接下这随手一击,那便证明经历数次年号变化,还仍有血脉存在于世的小森家命不该绝;若接不下,便证明小森家气数已尽,连同母亲和过去——合该在此断绝。
虚哭神去出鞘,在远处的人根本无法感知到的位置,他挥出一剑。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之后的故事便已明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竟真的在使用水之呼吸时无意展现出了那古老剑型技巧的影子,虽有些四不像,但至少看出传承并未完全断绝。
所以脑子一热将其变成了鬼——不,还没成功。
黑死牟叹了口气,废弃木屋外的太阳早攀至山顶,已经过去半天,竟然还没成功转化,看来实力确实不俗。
但之后会不会失败不是现在最需要担心的事。躺在地上的人还在痛苦地呻吟,伤口不再流血,就是这姿态怎么看怎么奇怪,只有上半身半个身子……嘶——
如果对方顺利转化成鬼,肢体再生,那简直就是衣不蔽体?!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黑死牟闭上六只眼睛,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
晚上给无惨大人挑选衣物时…顺便也给他买一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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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栗林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饥饿蚕食着他的理智,让他根本无法思考太多。那并非单纯胃部的空虚,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渴望。他分不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只闻到附近甜腻到让人发呕的血腥气、只听到粘稠的液体滴答作响,是…食物。
一口,皮肤与肌肉分离;两口,脏器暴露在空气中;三口,心脏被摘除,化为嘴中的肉沫。四口、五口……
澎湃的生命力自体内生出,断肢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骨骼与肌肉重组,这感觉简直美妙绝伦……
待他终于恢复理智之时,看清眼前尸体的狼藉、发现自己手掌与脸都沾满鲜血,他又要呕吐,这次并非因为恐惧:他在吃人,他吃了人。即便眼前的尸体并没有头,但这件羽织——是三津,他吃了三津。
他开始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血肉早在吞食下去的瞬间便化为身体的养料。
血,到处都是血,他还吃了别人吗?他捂住嘴,但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他好饿,不、不可以,日轮刀、日轮刀呢?
森栗林颤抖着摸向身侧,什么也没有。与上弦壹战斗时日轮刀便已经断裂。自己没有死,没有作为人堂堂正正死去,而是变成了曾经夺走他一切的恶鬼。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仍是月夜,神明逆光走进木屋,看到眼前的景象皱了皱眉。他放下手中衣物,并不开口。
森栗林这才注意自己身上,除了半件羽织还堪堪挡住下半身,剩下的根本就是……?!
他爬起蜷住身子向后退,地面黏糊糊的,拖行时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黑死牟简直没眼看,眼睛闭上上下四只:“自己去外面弄干净。”
森栗林不愿动弹,如今看来等到日出直接去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体内的鬼血一阵翻涌,要他必须遵循眼前恶鬼的话,否则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别无他法,森栗林脱下羽织围到腰间,毕竟现在上半身队服虽早从长袖变成半袖,但至少还是完整的,下半身却空空荡荡,直接出去怕是要被当成变态。
木屋外有条小溪,水面映出他的面容,苍白却沾满鲜血,非人的眼珠颜色控诉着之前一切的真实性。森栗林捧起水洗了把脸,铁锈味被稀释。撩开刘海,视野——他猛地俯下身去,十字状的金红鬼目在左眼处张开。视力恢复了,却是以这般丑陋的姿态。
刺骨的溪水冲刷着皮肤,染上的血迹可以被清理干净,可罪孽呢?那份食用同伴的罪孽该如何处理?森栗林胡乱搓洗着队服和羽织上的殷红,却没有勇气再次穿上。他靠在岸边,鹅卵石被日复一日的水流磨得十分光滑,他抠下一颗洗干净,冰疙瘩似的石块静静躺在手心。
最后森栗林还是围上皱巴巴的羽织,从小溪中爬出来时身上还在往下淌水。黑死牟就站在木屋门口,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注意他。
“…成何体统。”黑死牟连最后两只眼睛都闭上,小森家四百年前无论如何都能算贵族中的大家,怎么当今后人如此不知羞耻?
森栗林摸到黑死牟刚刚带来的衣服,展开,黄八丈的和服和黑绉纱的羽织,当下时兴的款式,面料精细得刺眼。
……还有一套襦袢。
这太诡异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跟别人打着打着架对方突然掏出iPhone18要你帮忙给诺澜发超信…等一下,那是什么?
身上还没干,衣料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有那么一丝可悲的清醒,森栗林磕磕绊绊穿着衣服。和服较队服难穿许多,但不是完全不会,他笨拙地系着腰带,布料间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黄八丈和服温暖的色调让他想起母亲压在箱底那件,每次向他与弟妹们展示时她的脸上都会露出幸福的笑容,说这是父亲当年娶她时她穿的衣服。
手中的力道因为走神下意识勒得极紧,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回神松开。
前襟、后领、下摆,其实没有多复杂,但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漫长。
他披上黑绉纱羽织——之前的那件已经堆到地上,浅绿色棉布上的竹纹被不知谁的血浸透,再也洗不干净。
他现在,究竟是鬼,还是人…?
是鬼啊……
抚平最后一道褶皱,黑死牟终于睁开眼。
“还算整洁…”他这句夸赞仿佛仅仅只是在评价一件物品,语调里听不出任何起伏,“小森家的后人…至少不该那么狼狈。”
小森?森栗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上弦鬼的威压一直未曾收回,只是站在门边,目光从话音落下后就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五官的轮廓清晰无比,月光自门外渗入,勾勒出他的身形,威严、如同命运本身不容拒绝,却意料之外的柔和。
许是鬼血带来的奴性作祟,森栗林竟有种想要不自觉俯身跪拜的冲动。这扭曲的思绪无疑带来了更强烈的精神冲击,罪恶感再次爬上脊背,他甚至能听见死去的三津在他身后哭喊。
他很想问为何,为何是他、为何让他沦落至此种难堪的地步,可什么都讲不出。面前男人的鬼目再次阖下去,森栗林却恍惚有种安心之感。
恶心。
这是在说谁?他欲要辩驳不知从何而来的思绪,分不清这评判究竟应该落在谁身上。
安心?为何?因为鬼的本能驱使着他向更强大的存在感到顺从和臣服?这想法让他恶心得想吐。
于是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森栗林与自己脑中想法斗争时,乌鸦振羽之声划破天际。
——竹也。
新生鬼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声音来源何处,他与竹也搭档五年,最为熟悉这个声音。鬼杀队的鎹鸦徘徊在此,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跟上。”黑死牟转身,身影融进夜色。
森栗林下意识要跟过去,但视线又触及至身上的和服。跟过去?彻底与鬼杀队决裂、堕落至无尽的黑暗?那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害人,让曾经的同僚将自己斩于刀下,倒全他一桩心事。
他脚下生根,本迈开一半的步子又收回去。让鎹鸦发现也好,即便死去时不能以人的姿态,只要自己还没做更多错事,那就还能…心安理得死去?
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