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追随上弦壹那些年》Beinecke

29、神必据我

　　她身穿一袭深紫色的椿纹和服，髻上别一支素雅的发簪，气质温婉得与这闹市格格不入。
　　森栗林瞬间僵在原地，不是被她的美貌所震惊，而是这女性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人、与鬼似乎都大相径庭，有的只是草药的苦味和其下被刻意掩盖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腥甜。
　　她是鬼。
　　狭小的铺子里唯二的两个客人居然全都是鬼，这太过滑稽。森栗林意识到这点时甚至有些想笑。
　　老板看见她，立刻招呼：“夫人，您上次订的药材都差不多到了，我这就去拿。”
　　“有劳您费心了。”那鬼朝老板欠了欠身。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森看着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位先生，”她转过头去，目光与森栗林相接。“我看您站了许久，可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不……只是来买一些做和果子的原料，是我失礼了。”
　　女人将手收回袖中：“无妨。方便问问为什么吗？”
　　“是……”森栗林嗫嚅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拟态，左眼眼眶微微发烫。“是我无法回到的过去…我的罪……”
　　他攥紧手中的纸包，牛皮纸发出咔啦啦的响声，周围的香味浓的快要化成实质。森后退一步，竟感到恐惧，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冲出店门。
　　迈出门的那一刹那，他瞥见有个青黑发色的人影经过。
　　不知何时华灯已熄，目所及处看不见一个人影，这倒让森栗林松了口气。他对仲见世街区只熟悉这么一小块，除了待宵和杂货铺，唯一只去过一次维新后附近新开的洋服屋。
　　那是去年的冬日，朔将皓绪带回鬼杀队整一年的那天，朔说，既然皓绪忘了所有东西，那不如就将自己把他带回来的那天当做对方新的生日吧。
　　森应下友人打算拉他出去买礼物的提议，顺手给人围上亲手织的围巾。
　　朔和森一同来到洋服屋，这会儿有钱人家的年轻人里最流行的就是舶来品，洋表、洋车、洋房，在京都甚至浅草数量都变得可观起来。朔二十多年前，也就是维新初期时受过家中父辈思想的熏陶，对这些事物倒也感些兴趣。
　　我之前问皓绪喜欢什么，他说只要是我送的他都喜欢，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些主见……
　　朔讲着，两人寻至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一排排闪亮的宝石袖扣。
　　可惜他今日恰好有任务，不然就可以一起来了。
　　他随手指了三个：蓝色、绿色、紫色……你觉得哪个好些？
　　蓝色吧。森说。
　　朔想了会儿：这个蓝色有些深了，不太衬他……罢了，包起来，那对紫色的也一起，送皓绪紫色的吧。到时候这对蓝色的送给庵川，他平时穿衬衫比较多。
　　森盯着紫宝石袖扣，眯了眯眼，只觉得上面的火彩流光在炽灯下有些晃眼。
　　一阵响动传来，他抬头，视野中那对袖扣仍旧夺目，可其下已不是柔软的绒布，而是裁剪得体的衬衫袖口。
　　再定神，眼前神谷皓绪灰蓝色的眸中只剩玩味。
　　“真是好久不见了，前、辈。”
　　“皓绪…？！”森栗林一下跳开，声音干涩，“你……”
　　“我？我怎么了？”神谷皓绪向前一步，年轻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月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踩在脚下仿佛吞噬一切地幽灵。“前辈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啊，啧啧，想来也是，一只以人为食的怪物，披着人皮混在人群里，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森栗林想往后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我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没有披着人皮？没有混在人群里？可他刚刚还在仲见世的人流中与人对视，还为了那些“过去”跑到人类的铺子。
　　“我与朔解释了，我之后没有再吃人……真的。”他只能如此辩驳，无比苍白。
　　神谷皓绪像是听见什么冒犯的话，眯起眼睛，语气冷得骇人：“你还好意思提朔先生的名字？你如何同他解释，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变成了应该诛杀的异己，甚至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人前……”
　　“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会威胁到朔先生的安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森感受到那锁定自己的杀意。他试图讲清自己的目的，可应该从哪里开始讲？皓绪说的并无错误，他确实没能对得起朔对他的信任，若此刻出现在面前的是其他鬼杀队的同僚，自己鬼化的消息便会被立刻上报，到时青司与朔势必会被追责……
　　“我……”森栗林连再次反驳的力气都消失了，日轮刀与鞘的摩擦声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解脱般的释然。
　　“连挣扎都不再挣扎一下吗？森栗林？”神谷皓绪咯咯笑了两声，“你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虽然说得难听些，但总不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吧？”
　　森的拟态在听见这句话后竟径自解除，他低下头去：“ ……就算是吧。那你呢？你这次的行动朔如何知道？你一直说我会威胁到朔的安危，可你为何不去思考他放我离开的原因？”
　　“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去死？如果你干脆地死在我手里 ，也许我还会高看你一眼。”神谷皓绪歪了歪头，“你意思是我也人不人鬼不鬼？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你呢，森栗林？你想要什么？继续以这种可悲的样子活下去？”
　　他缓缓举起日轮刀，刀尖直指森栗林的眉心。
　　“不过，我劝你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就算你想坚持你那可悲的'不食人'行径……也完全不可能继续当人嘛。”
　　森栗林听见这话后只剩沉默，对面的猎鬼人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应该迎接这早该到来的死亡吗？可又有些……不甘心。
　　“好了愈史郎，已经……足够了。”
　　不久前在那美丽女性身上闻见的香味又一次传来，森感觉到有人从他的后领上揭下去了什么东西。他抬头，那女鬼提着个藤编的药箱，就那么站在他面前。
　　“那您也离他远些，这家伙很危险。”
　　一道男声由侧后方传来，森栗林看过去，认出他是自己在冲出店门时看见的那个人影。
　　“不必紧张，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女鬼的目光充满了悲悯，“我叫，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