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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仲见世 目所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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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所及处时间与空间都极尽暧昧,再一转眼,已是一昼经过。鸣女咚一声拨动紧绷着的弦,脚下地板开始移动,纸门侧向而开,黑死牟跪坐在蒲团上,一道竹制帘幕自天花板垂下,恰好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起的唇。
他今日未着那身象征身份的武士礼服,只换了偏日常些的纯黑和服配鼠灰色羽织,斑纹与多余的四只眼睛通过拟态仔细收起,基本与常人无异。远看过去,五官精致,身形挺拔,只叫人慨叹世间竟能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大人。”
一间和室并来,森栗林推开门伏到黑死牟侧方。
帘幕向上隐去,上弦鬼偏头,余光扫见对方打扮:炭咖色的羽织色泽温厚,内里的米驼色和服是常见的细麻质地,倒衬他气质。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起,低低垂至胸前,将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鬼的凌厉也掩去几分。
黑死牟允人起身,这才发现森栗林脸上异色的虹膜与十字鬼眸还未曾收起。于是他也起来,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和服下摆,缓步行至新生鬼身前:“抬头。”
森栗林依言照做,黑死牟指尖点在他的眉骨,森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在改变他此时的样貌——鬼之力剥去虹膜的鎏金与巩膜的赤红,重新染上生前的颜色。
“既要出去…便藏得好些。”
话音未落,一扇印着群山的木门乍然出现,铮地一声,那门打开,外头已是浅草附近漆黑无人的街巷深处。
黑死牟先一步跨出去,森栗林紧随其后,无限城入口如浮现时那般瞬间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传来隐隐的人声与乐坊的琴音,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混着脂粉的甜腻——那是独属于人类的、热闹鲜活的夜晚。
森栗林脚步顿住半秒,这氛围于他而言,是久违的「人间」,也是久违的「食物」。他下意识看向黑死牟高大的背影,神明并未言语,只带他继续前行,直至融进浅草寺前仲见世街上的人流。
灯笼的光晕将一张张模糊的面孔照得清晰,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充斥在耳畔。要去怀念吗?他想。可人与鬼的界线如此分明,翻越一步便再不能回头。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黑死牟侧后方的位置,两人径直走向一家门面古朴的和装店,橱窗内陈列的布样与成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店主是个带着圆眼镜、身形佝偻精神头却很足的老者,见到黑死牟后只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照之前的料子…按他的尺寸,找几身适合的和服……”黑死牟侧身,示意森上前。
店主将人引至内室,用软尺在他肩宽、臂长、腰身处仔细比量。量体完毕,刚要开口询问森栗林喜欢的样式,店门口的风铃便突兀地响了几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
“松本先生,之前定的那套召一纹付,工期差不多了吧?”
那声音不高,却让森一下子僵住。
——是朔。神谷朔。
他甚至不需要出去确认,仅凭那声线、那语调,他就已经确认外面的人究竟是谁。
老者没注意他表情的变化,向外堂应声:“是神谷先生?您定的纹付已经做好了,请稍等,我去取。”说着,他略带歉意地看了眼森栗林,转身掀开内室的帘子走了出去。
这会儿店里没有其他人,神谷朔自然注意到身量显眼的黑死牟:“这位先生倒是看着面生,不过看身上这和服的手艺…也是您做的吧?”
“是老客了。”店长含糊回应他的问题,没过多透露顾客的信息,“您等个十分钟就好。”
待他上楼,也许是神谷闲着无聊,森听见他问黑死牟:“您也是来定衣服的?”
“……陪小辈来选些成衣。”
“啊,巧了,那身纹付也是我带小辈来做的——虽说他平时不爱穿这些,但备一套总是不错的。”
“你看起来…不像是有那么大孩子的岁数……是弟弟?”
“算是吧。那孩子太别扭,本来想让他自己来拿,怎么说都不愿意进来。讲了半天以后谈婚论嫁,要去见人家家里人时有身正式的衣服要方便些……”神谷朔顿了顿,像是觉得与陌生人谈论这些有些唐突,转而道:
“抱歉…太久没什么人说话,有些多嘴了。您家的小辈呢?是令郎,还是……?”
“…前阵子才接到身边来的孩子。”
“原来如此。”
神谷朔并未再开启新的话题,就像只是结束一次短暂的同陌生人的闲聊,森栗林听着外堂沉寂下来,更加不敢发出声响。内室门前的帘子很厚,无法看见外面人影,他只能通过二人的语气来想象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动作与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是不到十分钟,还是超过十分钟?森栗林已经判断不出时间的变化——楼梯终于传来脚步声。松本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下来。
“神谷先生,久等了。来看一下满不满意?”
“朔先生。”
几乎是在老者同朔打招呼的同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还没好吗?”
“皓绪,”神谷朔似乎是往哪边走了两步,“进来的正好,瞧瞧这套吧,你觉得如何?”
“朔先生觉得不错,我便喜欢。”
“你真是……去内室试试合不合身?有不满意的地方,正好现在和松本先生讲了。”
外堂传来木质盒子的碰撞声和纸币的摩擦声,应是朔结了余款。森栗林死死拽着和服的袖子,他脑中一片乱麻,究竟要想什么怎么都理不清。
让皓绪进来?朔有向他说些什么吗?皓绪知道我变成了鬼吗?不、绝不能让他进来,这张脸一定会被他认出来。那我在皓绪进来前出去?如果再同朔相见,他会不会向我拔刀?如果他们认出我来,黑死牟大人会放过他们吗?不、不、绝不能出去、这张脸、这张脸一定会被他们认出来。
手心沁出冷汗,他快要失声,甚至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冲出去——
“我们这边还未结束…不太方便将内室让出去,还请两位…稍后再试。”
黑死牟的话及时制止了他没经过大脑的行为,森栗林眼中清明了些,愈加后怕起来。
“哎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松本急急忙忙跑回内室,兴许是森变成鬼后脸早就变得苍白,老者竟没看出他的不对。“您的尺寸我这里有几套不错的成衣,有没有喜欢的颜色?”
“……绿色。”
森栗林把注意力放回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们两个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是我们打扰了。”神谷朔朝黑死牟点头致歉,“那松本先生,我们先去附近的茶室,过一会儿再来。”
他拉起继子的手,风铃声再次响起,森栗林终于舒了口气。
“绿色,偏好墨绿还是竹青?您气质温润,竹青是不错的,和服的话店里有秋草纹和海松纹,看看喜欢哪个?”
老者的介绍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森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仍听着店外的动静,好像要确定朔他们彻底离开后才会放下心来。
“就……秋草纹吧。”他匆匆略过一眼布料,只想快点结束。
松本走到外堂,取下那身竹青的秋草纹和服,拿到黑死牟跟前:“您觉得……?”
“可。”黑死牟看森栗林从内室出来,“海松纹…也一并包起来。顺便,刚刚那位先生…提醒了我,照他尺寸…也做一套召一纹付吧。面料用绢锦,其余的…按照当下时兴的来。”
“还有…守伦。”他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森。
“那块布料,看着做些小物。”
森栗林本来没反应过来黑死牟在说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来是昨天坏掉的烫金羽织,连忙从腰带里拿出那块布料。
黑色的织物在闲暇时已经被他裁去一半,修得整整齐齐,长宽只有小臂那么大。
老者包好和服,接过布料和钱款,只道没问题,并未多言。
交易到此算是结束,黑死牟带着森栗林走出店面。夜风轻拂,两鬼步入人群,混迹于闹市中。
喧嚣仿佛刚刚回笼,离开那和装店,森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四下张望,黑死牟的侧脸在流动的灯火中忽明忽暗,美得不似凡物,周遭的游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不约而同地离二人远了些。
有人猜想他们的身份,新贵族?前武士?看那衣服的料子和周身的气派,不管哪个身份都是平民惹不起的存在。
森栗林踌躇半晌:“方才…多谢大人。”
“那个人…是之前放你离开的柱。”黑死牟稍稍放缓了脚步,让森得以与他并肩。“倒是个健谈的性子。”
“毕竟他曾经……”森栗林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透过攒动的人流,他看见「待宵」的招牌在夜中泛着晃眼的光晕。
茶室二楼灯火辉煌,有扇格窗半开,隐约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神谷朔穿着略显宽松的纯白羽织,乌黑的长发松松盘起,正带着浅笑垂眸点茶。神谷皓绪离窗户更近些,甚至能让人轻易看到他衬衫上别着的紫色宝石袖扣。
森本想立刻收回视线,但神谷皓绪却先一步察觉到,他缓缓转过头,精准地对上了森栗林的目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四周的嘈杂顿时消失,只剩耳鸣。皓绪脸上本对着朔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或者可以说,在看见森后变得更加灿烂了些。
他对着森栗林抬起手,侧身挡住神谷朔可能向这边投来的视线,仿佛只是寻常地理了下脖颈处的碎发。
但森看到了,看到他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颈上划了一下。
一个清晰无比的割喉手势。
森栗林身上的汗毛猛地竖起,视野周围攀上漆黑,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好似根本无法逃脱的恐惧感。
“怎么了?”黑死牟察觉到楼上雅间投来的视线,又见森朝他怀中躲了躲。
转头看过去,少年猎鬼人早把格窗关好,但那道视线来源于何,黑死牟已然清楚。
他安抚似的拍拍森栗林肩膀:“你在害怕…?为何?那人应当只有弱柱水平。”
“我……”森不知如何回答,他也想不通他在怕的究竟是什么。神谷皓绪看见他了,然后呢?他会告诉朔、让朔知道自己并没有远离人群,反而胆大包天地跑来商业街吗?
他会失望的,他会对自己失望。
也许这恐惧不是来源于死亡,而是……
森栗林打了个寒颤,许久未曾出现的反胃感又一次袭来。存在的悖论、人性与鬼性的角逐,以及早已扭曲的底线无不在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想要经由胃部破体而出。
没得到答复,黑死牟只将目光缓缓移回他身上。
“你…会做练切?”
完全毫不相干的话题。
“是…是的。”
几乎是条件反射,未来得及多想,答案便已经脱口。
“大人……”森栗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问起这个?”
潜台词是,您怎么知道?
黑死牟带着他继续向前走,没有立刻回答。四周热闹的景象随着移动和恍惚的精神变化成大片的光斑,传来的声音也变成无意义的窃窃私语。
森栗林浑浑噩噩跟着,良久,他才听见黑死牟格外清晰的声音:“只是想起…那天…你对那几个猎鬼人说过。”
那天。
那个月夜?
荷镇、藤屋、前田、还有……
胃部一阵痉挛,他本快要忘记,要快沉浸在这扮演神明信徒的戏中,可那张被他生啖的、年轻的秀丽面孔再次浮现。森栗林几欲呕吐,就那么停住脚步,腥甜的气息好像再度回到喉咙。
“我……”他干呕了一下,“您…为何?鬼已不能食用人类的……”
黑死牟不置可否,他微微俯身,靠近森栗林苍白的脸,纤长的睫毛似乎盖住些他眼中不容抗拒的威严。
“结果…固然重要,可你如今需要的…是去重新感受、去重新理解那个过程……”
这并非对森此时脆弱的指责,而是引导。毕竟人,亦或鬼的底色本就互通,所以他无比清楚森栗林脆弱的源头在何处。
“材料等下自己去选…我不会跟随你。”黑死牟静静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如果需要回来…在心中呼唤我,无限城的门…自会为你打开。”
话毕,他重新站直,随后转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森栗林愣在原地,看着黑死牟的背影渐渐融入巷道深处。他独自站在浅草寺的喧闹之中,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窥视感如芒刺在背,扎得人遍体生寒。
木屐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淹没在喧哗里,好像迈开一步都需要千斤的力气。
有孩童举着苹果糖跑过,径直撞到他身上,冰糖黏上衣料,弄脏了价值不菲的和服。父母急忙赶来道歉,想要赔偿,森栗林只僵硬地摇头,表示不必,想走,却被那孩子拉住衣服下摆。
女孩在母亲带着的手包里翻找,最后找出枚带着漂亮包装、一看就是才买来的小小的桃铃。
她把桃铃塞给森:“那哥哥收下这个!”
那铃铛小小的,用红线系着,粉白色的陶土烧成果的形状。拆开来、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森栗林呆呆地看着它。
“这个可以驱邪纳福哦!”
女孩的父母拉着她,又道了歉,随即混入人流,再也找不见。
四周仍充斥着欢声笑语和各色的香气,一切都没有变。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糖渍染脏的布料,又看看掌心那枚太过刺眼的祝福,猛地攥紧。
驱邪、纳福。
这寓意对鬼来说太过可怕。
森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原地,没有方向。他撞开几个游人,引来低低的抱怨,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想逃离那街道,那人群,那……属于人类、属于「食物」的气息。
他下意识拐进附近一家店铺,那是家卖杂货的铺子,曾经庵川缠着他,说想吃他做的和果子时他便会来这儿买些原料。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他来很热情地打招呼:“诶呦,好久没见你来了!还要红豆沙和莲蓉的馅料吗?糯米粉剩的不多,可能不够做很多练切了。”
“没关系……”森栗林看见熟悉的脸、听见熟悉的声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不上那么多。”
“这次不是给朋友们做的了吗?我就说,凭你那手艺,到京都去开个店都是行的。”老板把东西都包好后递给他。
森栗林接过来,结了钱,却不知道怎么答话。
他当初为什么要去学着做练切来着?因为母亲爱吃点心,但家中又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钱去买非日常必需品。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揉着糯米团 ,笨手笨脚地在上面捏出并不好看的形状的时候,母亲在旁边夸赞他心灵手巧,弟妹们在桌后眼不眨地盯着。
之后家中突逢变故,他有阵子没再碰过那些东西,直到听说那位救了他性命的鸣柱也爱吃糕点。当时他才通过藤袭山试炼没多久 ,与庵川说好要一同努力,神谷欣赏他,常亲自指导他的呼吸法技巧,作为报答,他便重新拾起了曾经的手艺。
再后来,熟悉的同僚、后辈,大家渐渐开始将他所做的和果子当做训练亦或出任务回来后最好的慰藉。
那时他是高兴的,能够让别人感到幸福一直是他愿意去做的事。
可现在呢?现在再次制作练切……意义是什么?
森最后还是没想出怎么回答 ,只道自己以后可能很少再来了,说完便转身想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位长相十分美丽的女性推开店门,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