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追随上弦壹那些年》Beinecke

21、缄默 四处静

　　四处静得可怕，漆黑的林中再无其他生气。森栗林咬住下唇，缓缓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好累，各种意义上的。可又怪得了谁？若他能坚守自己人的根本，那夜不曾跟随黑死牟离去，让同僚将自己斩于刀下；若他能彻底放弃为人，丝毫不顾及往日，在刚刚向曾经的挚友挥剑……不论如何选择，他都不会如此痛苦。
　　偏偏他苟且偷生、既要又要，不愿直接去死，也不愿就此沉沦。
　　母亲……他将脸深深埋进膝间，脑中竟闪过父母的影子。但那已经模糊了，鲜血溅了满脸，消融了他们的五官，森栗林努力分辨，也辨不出任何清晰的轮廓。
　　疾痛惨怛，却连最原始的呼喊都无法脱口。他失去了来处，也看不到归途。
　　正绢料子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丝丝凉意，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中流淌、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夜风略过枝桠，仿佛亡魂在耳边啜泣——继而是神明降下的低语。
　　“他们认出了你。”
　　森栗林一下抬头，黑死牟手里拿着他此前收好的羽织，那是夜中二人周身唯一的亮色。他起身，从黑死牟手中接过递来的月白色外袍，鹿仔纹斑点稍微有那么些扎眼。
　　“是的……水柱与鸣柱二人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我……”
　　“那么，重逢后，你如何想？”
　　“我……”森栗林拇指指腹揉捻着布料，“他们没能下得了手，我也没有，我、我像一个笑话…不想让他们恨我，也不想…去恨他们……”
　　他的头垂得很低，声音仿佛一吹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我实在是无用。”
　　黑死牟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既不同意也不反对他的话，只拉过羽织的一半给人披到肩上：“你在害怕。”
　　“不、大人…我并不怕死。倒不如说我从来就没有怕死过。”森栗林急于辩解，几乎瞬间拽住黑死牟还未曾收回的手腕，“我只是、我只是…我害怕、不……我吃了人，大人，我吃了人，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猎鬼人也好您也好，甚至于我自己……我背叛了所有人…所以我不能够、我不能够再背叛……”
　　……您。
　　他闭上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出格，松手等待黑死牟的惩罚。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黑死牟背过身去，望向空中那轮残月：“四百多年前，我曾也是猎鬼人…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无惨大人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变成鬼。”
　　“只要成为鬼，就能拥有无尽的岁月，让你的剑技…登峰造极。”他的声音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森栗林睁开眼，怔愣地看向他。“后来我也曾像你一样。面对于过去的同僚，他们眼里是我，我眼里也是他们。可他们不像那两位，刀锋落下时，我终究没有让他们称心如意…如此这般…我与大人差不多屠尽了起始呼吸法的传人。”
　　“我不介意你的那些人性存在，”黑死牟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保留人性，不是为了让他们原谅你，而是为了让你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你自己。”他终于转身，六只眼睛同时锁住森栗林，“它会让你在每一夜都想起你曾经是什么、你现在是什么、你永远不能再成为什么。”
　　黑死牟走近一步，几乎与森栗林鼻尖相触。“用它来挥剑，守伦。用你无法被原谅的罪，斩断所有试图原谅你的任何东西……你如今的剑中缺乏果决，所以你的刃并不圆满。”
　　森栗林瞳孔猛地一缩，腿下意识弯折，浑身颤抖着单膝跪地。他呼吸急促，肺缩得生疼，许久，才听见一句沙哑的回应：
　　“我…明白，大人。”
　　黑死牟俯视着他，森栗林隐约有种听见他轻笑的错觉，又很快归于死寂。
　　“很好……”
　　罪孽永不被赦免，人性永不被剥夺，于是……痛苦将永恒。
　　而永恒——
　　“是你现在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