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追随上弦壹那些年》Beinecke

18、昨夜又见

　　死寂。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庵川青司听见第一个字时日轮刀便险些脱手。他惊恐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
　　冷静……神谷朔挡在庵川青司身前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放手任本出鞘一半的日轮刀滑回刀鞘。明明是早已推测过、恐惧过、甚至基本确认的结果……
　　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叠的枝叶，在那片阴影前吝啬地投下几缕亮色。
　　一个人影缓缓从黑暗中步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纹理繁复的和服，银线在黑夜中折射着光，闪闪发亮。接着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那张脸，苍白到毫无血色，紧抿的唇角同曾经被调侃时露出的羞赧表情别无二致。
　　而最后，便是那双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眼睛。
　　左眼处十字状的金红鬼目被发丝遮去大半，另一只眼睛仍能隐约见到往日温和的轮廓，只是颜色早已改变。
　　森栗林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形制奇特的太刀，刀身靠近刀锷处，一只鬼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栗林？”
　　庵川青司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多希望这是一个噩梦，多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数日的猜想成真，他牙齿打颤，一阵恐惧与眩晕过后感觉到的竟然是愤怒：“为什么？！森栗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作为人、作为英雄去死？你就那么想活？哪怕变成这种恶心的——”
　　“庵川青司！”神谷朔在他说出更多伤人的话前猛地将其打断，他看向森栗林，对方脸上本平静的表情在听见庵川青司的质问后骤然碎裂，其中流露出的悲伤与迷茫不似作假。他想开口安慰：“如今…你——”
　　“森栗林！你回答我！荷镇那边！三津千代！是你干的对不对？！才多久你就堕落至此？现在现身又是想做什么？吃了我们？”
　　庵川青司的日轮刀刀尖直直指向森栗林，森栗林被惊得后退一步，尝试开口向恼怒的友人解释：“不、不是的，青司，你听我说，你们要离开这儿…这边有你们根本无法——”
　　“离开？然后呢？看着你继续以吃人为生？看着你变成真正的怪物？我们找你找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离开！”
　　“你已经死了！我认识的那个森栗林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不过是披着他的皮，还要想——”
　　“我说够了！”神谷朔一脚踹向庵川青司，因为没有刻意躲避，他的头发甚至被对方的日轮刀削掉几缕。“你给我用你那个几乎不用的脑子反思一下！你跟着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清楚如果一旦自己也失去理智，那今天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庵川被踹得一个踉跄，持刀的手微微发抖，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神谷朔，眼中充满了被阻拦的痛苦和不解。
　　“神谷朔！你拦我？！你看清楚！他现在是什么东西！”庵川青司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向森栗林，“他已经不是森栗林了！他是鬼！是吃了三津千代、可能还吃了其他人的鬼！”
　　森栗林在听见三津的名字时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我……当时……我没办法……我对不起她……”他试图解释那场悲剧，但话语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挑挑拣拣，最后只能讲出一句对不起。
　　“这就是你给自己的借口？控制不住就可以吃人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可以抵消你吃人的罪孽？你的坚持呢你的信念呢？都一起跟着去死了？！”
　　庵川青司想上手推搡森栗林，却被神谷朔一下拍开手，他看着同僚将已经是鬼的挚友护到身后，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你给我冷静下来！现在这样的情况有谁是自愿的？又有谁愿意看到？我们早猜到森成了鬼，你如今就是这么面对你的猜想的？不愿接受所以把怒火全部撒在森头上？”
　　“我的猜想？我早就希望他是那天死在了荷镇！”庵川青司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他甚至开始冷笑，“你看看他！他站在那里！他活着！他选择了活着！这就是事实！是真正的结果！”
　　森栗林的身体随着庵川青司的话出口抖得更加厉害，神谷朔回头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就如同曾经森让他从噩梦中冷静下来一样。“庵川，别忘了森刚刚给我们的提醒，附近很可能有上弦存在。”
　　他想让庵川青司意识到如今的处境，朝对方走了两步：“现在我们先走，回去禀报主公这个情报，从长计议这事……”
　　“从长计议？计议什么？计议怎么放过他吗？神谷朔！你醒醒！”庵川的情绪彻底崩溃，他抬手抓住神谷朔肩膀，紫色的眸子扫过森栗林，又移回他的脸上。“他是鬼！如果他没有吃人，尚且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可他吃了人！是我们的敌人！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那些可能被他吃掉的下一个无辜者的残忍！我们确实能直接回头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后果呢？我们能承担得起吗？你比我要更清楚！”
　　神谷朔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怎么不知道庵川说的事情，任何一丝对鬼的恻隐之心都会让普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垂下眼睫：“……那，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亦或者让他死在你的刀下吗？”
　　“我……”庵川青司瞬间愣住，他似乎是不能接受的，如果能，那最开始也不会瞒报。他肩膀一下塌了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神谷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走吧，庵川，你先走吧，你先离开这儿。”他语气中是深深的无力，庵川青司抬手用袖子抹去自己的眼泪，抬头，似是终于看出神谷朔的疲惫与森栗林的无助。
　　此刻愤怒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让人想要呕吐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好…我走。”庵川青司发出一阵苦笑，颤抖着手将日轮刀收回。“神谷……”他哑声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回头，几乎逃也似的迈开虚浮的脚步，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