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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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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沈清砚准时出现在昭阳殿外。
这座公主寝宫比他想象中更雅致。不似一般宫殿的金碧辉煌,反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青砖黛瓦,曲径通幽,廊下挂着几笼画眉,院内几株丹桂正开,香气袭人。
玲珑已在殿门口等候:“沈大人请随我来,公主在小书房等您。”
沈清砚颔首,跟着玲珑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段游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小阁。
阁内陈设清雅,靠窗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书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秋江独钓图》笔意潇洒,落款竟是“昭阳居士”——是楚环妤自己的画作。
楚环妤今日穿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正俯身在案前看一张地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
“沈侍郎来了,坐。”
她指了指案对面的圈椅,又对玲珑道:“去沏茶,要前日父皇赏的庐山云雾。”
“是。”玲珑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两人。窗外的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游动,偶尔激起轻微的水声。
沈清砚在圈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仍是那副端谨模样。
楚环妤笑了:“沈侍郎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是私下商议,不是朝堂奏对。”
她说着,将案上的地图推到他面前:
“这是扬州及周边州县的地形图,我昨日从兵部调来的副本。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扬州漕运码头的位置:
“你提到的李家盐铺,就在这个位置。而根据漕运记录,官盐出仓后,运往各地的船只都要在这里登记。若有人要夹带走私,这里是最方便的。”
沈清砚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料到楚环妤竟能想到这一层,还调来了兵部的地形图。
“公主思虑周全。”他由衷道。
楚环妤挑眉:“沈侍郎以为本宫只会吃喝玩乐、强取豪夺?”
沈清砚一怔:“臣不敢……”
“本宫开玩笑的。”楚环妤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过沈侍郎,你我既然要合作查案,有些话不妨说开。”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本宫帮你查案,一是确实欣赏你的为人,愿助你一臂之力;二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沈清砚抬眼看她。
“李贵妃与三弟这些年势力渐大,对太子哥哥和二弟多有压制。”
楚环妤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若李家真与盐案有关,扳倒他们,对太子哥哥是好事。而本宫若能在此事中立功,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也会更重——这对本宫,对母后,都有好处。”
她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考量。
沈清砚沉默片刻,才道:“公主坦诚,臣佩服。”
“所以沈侍郎不必觉得欠本宫什么。”楚环妤重新笑起来,“我们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对你的欣赏,也是真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沈清砚耳根微热,移开视线:“……公主言重了。”
恰在此时,玲珑端茶进来。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楚环妤亲手为沈清砚斟了一杯:“尝尝。父皇说这茶如君子,清而不淡,香而不艳。”
沈清砚接过,浅啜一口:“好茶。”
“茶好,也要会品的人。”
楚环妤看着他那双执杯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文人的手,“沈侍郎,本宫昨日想了许久,盐案要查,但不能硬查。”
“公主的意思是……”
“李辅国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我们直接查他,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楚环妤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所以,我们要从外围入手,先斩断他的羽翼。”
沈清砚眼中闪过思索:“公主是指……”
“扬州盐运司的官员,漕运码头的吏员,还有那些与李家有来往的盐商。”
楚清妤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这些人中,必有知道内情但地位不高、容易突破的。我们从他们下手,拿到证据,再层层往上查。”
这思路与沈清砚不谋而合。他之前顾忌身份,调查多有不便,但若由长公主出面……
“公主可有具体人选?”他问。
楚环妤从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沈清砚面前:“这是本宫让人暗中查的。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四十二岁,出身寒微,靠李辅国提拔才坐上这个位置。但他有个弱点——”
她翻开卷宗,指着一行字:“好赌,且欠了赌坊一大笔钱。本宫的人查到,他最近正四处筹钱,甚至偷偷变卖妻子的嫁妆首饰。”
沈清砚仔细看着卷宗上的记录,越看越心惊。这些信息详细到周茂才何时去赌坊、欠了多少、向谁借过高利贷,甚至连他变卖首饰的当铺记录都有。
长公主的情报网,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公主想从周茂才入手?”他问。
“正是。”
楚环妤点头,“一个被债务逼到绝路的人,最容易动摇。而且他只是副使,知道的或许不多,但足够我们打开缺口。”
沈清砚沉吟:“但周茂才远在扬州,我们如何接触?”
“他下个月会回京述职。”
“本宫已让人留意他的行程。届时,本宫会设宴款待几位盐运司官员——当然,是以了解盐政为名。沈侍郎作为热心讲解的官员,自然也会在场。”
沈清砚明白了她的计划。在宴席上接触周茂才,观察他的言行,再找机会单独接触。
“公主思虑周全。”他再次感叹。
楚环妤却摇头:“这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如何让他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池中的游鱼:“威逼利诱固然有用,但周茂才既然能爬到副使之位,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背叛李辅国的下场,所以除非我们给出的筹码足够高,或者……让他相信,李辅国已经保不住他。”
沈清砚也起身,走到她身侧:“公主的意思是?”
楚环妤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沈侍郎,你说如果周茂才知道,皇上已经暗中派人彻查盐案,而李辅国正是重点怀疑对象,他会怎么选?”
沈清砚心中一动:“他会急于撇清关系,甚至……主动投诚。”
“正是。”楚环妤笑了,“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偶然’得知这个消息。”
“如何得知?”
楚环妤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递给沈清砚:“这是本宫仿制的密探查案印信——当然,是真的,父皇给的。若周茂才偶然看到这枚印信,再偶然听到些风声……”
沈清砚接过玉印,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御前查案”四个篆字。
他心中凛然,长公主连这个都能弄到,或者说,皇帝连这个都给了她,说明皇帝对此案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公主,”他郑重道,“此计虽妙,但若被李辅国察觉……”
“所以要做得不露痕迹。”楚环妤接过玉印,重新收好,“沈侍郎放心,本宫自有分寸。”
她走回案前,又抽出一份名单:“除了周茂才,还有几个人值得注意。漕运码头的主簿赵四,掌管船只登记;扬州最大的盐商钱万三,与李家来往密切;还有……”
她一一指给沈清砚看,每个人名下都列出了详细的背景、弱点、人际关系。
沈清砚看着这份名单,心中激荡。
长公主在短短时间内能查到这么多,绝不仅仅是靠公主的身份。她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宫的娇纵公主。
“公主,”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亲自查的?”
楚环妤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笑意:“本宫自然有本宫的办法。沈侍郎只需知道,本宫是真心想帮你查案,就够了。”
她说着,将名单推到沈清砚面前:“这些人,沈侍郎可先暗中调查,看看是否有本宫遗漏之处。下个月周茂才回京前,我们再碰面商议具体细节。”
沈清砚接过名单,深深一揖:“臣,谢公主。”
“不必谢。”楚环妤扶起他,手指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沈侍郎,本宫说了,我们是互惠互利。”
她走到门边,推开阁门。秋日的阳光洒进来,照亮她浅碧色的衣裙。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她转身,笑容在阳光下明艳动人,“沈侍郎回去好好研究这份名单,若有疑问,随时可来昭阳殿找本宫。”
沈清砚再次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小阁,穿过游廊。丹桂的香气萦绕不散,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摆尾。
走到月洞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环妤还站在小阁门口,正低头看着池水,侧影在秋阳中显得柔和而静谧。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沈清砚心头一跳,连忙转身,加快脚步离去。
楚环妤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玲珑。”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告诉暗卫,从今日起,暗中保护沈侍郎。”
楚环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辅国不是傻子,沈清砚查盐案,他迟早会察觉。在他察觉之前,我们要先做好准备。”
“是。”玲珑应下,又犹豫道,“殿下,沈大人若是知道您派人保护他……”
“那就别让他知道。”楚环妤转身走回小阁,在案前坐下,重新展开地图,“有些事,做了不必说。”
她看着地图上扬州的位置,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山川河流。
沈清砚,本宫为你铺的路,你要好好走。
你想要的公道,本宫帮你讨。
而你这个人……
她拿起案上那支沈清砚用过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
本宫也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