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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信他还不如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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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上雾气弥漫,“顺风号”在晨雾中缓缓航行。
船工们开始一天的劳作,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沈清砚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昨夜那场意外的火灾后,船上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他的舱房外始终有两人把守,寸步不离。
管事敲开了他的房门,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客官,昨夜受惊了。为表歉意,船主特意备了早膳,请客官到前舱一叙。”
沈清砚心中一动,这是要摊牌了?
“船主太客气了。”他面色如常,“昨夜只是小意外,何必劳烦。”
“要的要的。”管事侧身让开,“客官请。”
沈清砚知道推辞不得,只能跟着管事来到前舱。
前舱布置得颇为雅致,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和一壶热茶。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穿着锦袍,看起来像个富商。
但沈清砚一眼就看出,此人绝非普通商人——他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习武之人。
“这位就是沈客官吧?”中年男子起身,笑容满面,“鄙人姓赵,是这顺风号的船主。昨夜让客官受惊了,实在抱歉。”
“赵船主客气了。”沈清砚还礼,“在下姓陈,做丝绸生意。这次搭船去杭州,还请赵船主多多关照。”
两人客套几句,分宾主落座。管事为二人斟茶,然后退到一旁。
赵船主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陈客官是第一次走运河吧?”
“是第一次。”沈清砚点头,“早就听说运河繁华,这次特地走水路,想看看沿途风景。”
“运河确实风景不错。”赵船主笑道,“不过……最近这段水路不太平。听说有伙水匪在这一带活动,专劫货船。陈客官可要当心啊。”
沈清砚心中冷笑。
这是在威胁他?
“多谢赵船主提醒。”他不动声色,“不过在下带的货物不多,想来水匪也看不上。”
“那可不一定。”赵船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东西,看似普通,实则价值连城。就像……陈客官你。”
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砚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赵船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赵船主收敛笑容,“沈侍郎,既然上了我的船,就别再演戏了。”
沈清砚也不再伪装:“既然赵船主知道本官身份,那也应该知道本官为何上船。”
“自然知道。”赵船主点头,“沈侍郎是来查盐案的。可惜啊……这船,上得来,就下不去了。”
话音未落,舱门被猛地推开,十几名手持钢刀的壮汉涌了进来,将沈清砚团团围住。
四名暗卫立刻护在沈清砚身前,拔剑对峙。
“沈侍郎,劝你不要反抗。”赵船主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我这些兄弟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下手没轻没重。若是不小心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沈清砚神色不变:“赵船主这是要杀人灭口?”
“杀你?”
赵船主摇头,“不不不,沈侍郎是朝廷命官,又是钦差,杀你太麻烦了。我们只是……请沈侍郎去个地方做客,等事情办完了,自然会放沈侍郎离开。”
“什么地方?”
“一个沈侍郎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赵船主站起身,“带走!”
壮汉们正要上前,忽然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赵船主厉声问。
一个船工跌跌撞撞跑进来:“船主!不好了!有船撞上来了!”
“什么?!”
众人涌到舱外。
只见晨雾中,一艘快船紧紧贴着“顺风号”的船身,两船之间搭着跳板,几十名黑衣人正沿着跳板冲过来。
“拦住他们!”赵船主大喝。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赵船主的人与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清砚趁乱带着暗卫退到船舷边,正要寻找机会脱身,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清砚!”
他猛地转头,看见楚环妤正从跳板那头跑来。她一身劲装,长发束起,手持长剑,英姿飒爽。
“公主?!”沈清砚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楚环妤冲到他身边,“跟我走!”
赵船主看见楚环妤,脸色大变:“长公主?!你怎么……”
“本宫怎么不能来?”楚环妤冷笑,“赵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持钦差!”
赵奎——这才是他的真名,李辅国的心腹死士。
“公主殿下,此事与您无关。”赵奎咬牙道,“请您速速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楚环妤长剑一指,“你还敢对本宫动手不成?”
赵奎眼中闪过狠色:“既然公主非要蹚这趟浑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格杀勿论!”
更多的壮汉涌了上来。楚环妤带来的暗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落入下风。
“公主,你先走!”沈清砚护在楚环妤身前,“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没必要……”
“闭嘴!”楚环妤瞪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能?要走一起走!”
她挥剑挡开一名壮汉的攻击,对暗卫首领喝道:“发信号!”
暗卫首领吹响警哨。片刻后,运河两岸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几十艘小船从雾中驶出,将“顺风号”团团围住。
苏云亭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高声喊道:“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赵奎脸色铁青,知道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疯狂,忽然冲向货舱。
“他要毁证据!”沈清砚喝道,“拦住他!”
几名暗卫追了上去。但赵奎动作极快,冲进货舱后,立刻点燃了火折子。
“都别过来!”他站在那几个大木箱前,狞笑道,“这里面是火药,只要我一点,整条船都会炸飞!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没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楚环妤上前一步:“赵奎,你现在投降,本宫可以留你全尸。你若执迷不悟,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赵奎狂笑,“我赵奎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诛九族?倒是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若是死在这里,岂不是可惜?”
他手中的火折子离木箱越来越近。
沈清砚忽然道:“赵奎,你可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自然是火药!”
“不。”沈清砚摇头,“是火器。崭新的火铳,至少有五十支。”
赵奎一愣:“什么?”
“李辅国骗了你。”
沈清砚缓缓道,“他说运的是火药,实际上是火器。私运火器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那是谋逆。你帮他运火器,就是同谋。就算你死了,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胡说!”赵奎声音发颤,“李大人说只是火药……”
“你不信?那就打开看看。”沈清砚指着木箱,“看看里面到底是火药,还是火器。”
赵奎犹豫了。
他确实不知道箱子里具体是什么,李辅国只说很重要,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楚环妤趁机道:“赵奎,你只是个小卒子,没必要替李辅国背这谋逆的罪名。你若现在投降,供出李辅国,本宫可以替你求情,保你家人性命。”
赵奎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家中老母,想起还没成年的儿子……
“我……我不能说。”他咬牙,“我说了,他们都会死。”
“你不说,他们更会死。”沈清砚道,“谋逆大罪,诛九族。到时候,你的老母,你的儿子,一个都活不了。”
“不……不会的……”赵奎精神濒临崩溃,“李大人答应过我,会照顾好他们……”
“李辅国的话你也信?”楚环妤冷笑,“这些年他答应过多少人?又做到了多少?信他会照顾好你的家人,还不如信本宫会平定北疆。”
赵奎如遭雷击,手中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几名暗卫立刻冲上去,将他制住。
沈清砚快步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果然是整整齐齐的火铳。
“全都带走。”他下令,“赵奎押回扬州,严加审问。这些火器……封存起来,作为证物。”
“是!”
处理完一切,天已大亮。雾气散去,运河上船只往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楚环妤和沈清砚站在船头,看着被押走的赵奎和一箱箱证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清砚终于有机会问。
楚环妤瞥了他一眼:“苏先生告诉我的。沈清砚,你胆子不小啊,敢瞒着我自己上船?”
“我……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楚环妤气得眼圈发红,“你知道我听说你上了这条船,有多害怕吗?你要是出了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沈清砚心中一痛,伸手想为她擦泪,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考虑不周。”
楚环妤擦了擦眼泪,瞪他:“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说得像小孩子赌气,却让沈清砚心中一暖。
“不会有下次了。”他郑重道,“我答应你。”
楚环妤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沈清砚:“这个,是我在来的路上,去寺庙求的。之前那个,你说一直带着,这个……也带着吧。”
沈清砚接过平安符。这次是淡青色,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谢谢。”他小心收好,“公主这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楚环妤轻描淡写,“就是遇到了几伙山匪,不过都解决了。”
沈清砚心中一紧。他知道那绝不只是山匪那么简单。
“公主不该来的。”他轻声说,“太危险了。”
“那你呢?”楚环妤反问,“你就不危险了?”
“我是朝廷命官,查案是我的职责。”
“我是大昭公主,保护朝廷命官也是我的职责。”楚环妤理直气壮。
沈清砚哭笑不得,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楚环妤,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长公主,如今却为了他,不远千里赶来,冒险相救。
“公主,”他忽然道,“等此案了结,臣……有话要对你说。”
楚环妤眼睛一亮:“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沈清砚摇头,“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
楚环妤也不逼他,只是笑:“好,我等你。”
阳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两艘船一前一后,向扬州驶去。
船头上,两人并肩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
远处,扬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
扬州府衙,大牢。
赵奎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内,神情颓丧。他知道自己完了,不只是自己完了,家人也完了。
牢门打开,沈清砚走了进来。
“赵奎,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沈清砚在他对面坐下,“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本官可以保你家人平安。”
赵奎抬头,眼中是绝望:“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不止是本官,公主先前也说了,愿意出手相助。”
赵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说……我都说。”
他缓缓道出一切:李辅国如何让他假扮船主,如何运送私盐和火器,如何在运河上设伏,准备将沈清砚和长公主一并除掉……
“火器运到哪里?给谁?”沈清砚问。
“运到杭州,交给……交给三皇子的人。”
沈清砚心中一震:“三皇子?”
“是。”赵奎点头,“三皇子在江南暗中培植势力,需要火器武装私兵。李辅国答应帮他,条件是……等三皇子登基后,封李辅国为摄政王。”
原来如此。
李辅国的计划是毒杀大皇子,扶持三皇子,自己掌控朝政。
好大的野心。
“你可有证据?”沈清砚问。
“有。”赵奎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李辅国给我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还有……我在杭州见过三皇子的人,记得他们的长相和特征。”
沈清砚接过信,仔细查看。确实是李辅国的笔迹,盖着他的私印。
铁证如山。
“赵奎,你的供词和这些证据,足以定李辅国和三皇子的罪。”沈清砚道,“本官会兑现承诺,保你家人平安。”
赵奎跪地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沈清砚走出牢房,手中握着那封信,心中沉甸甸的。
涉及皇子谋逆,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立刻将证据送回京城,呈给皇帝。
但李辅国在京城势力庞大,三皇子也在宫中。这封信能不能安全送到皇帝手中,还是个未知数。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回到住处,楚环妤已经在等他了。
“问出来了?”她急切地问。
沈清砚点头,将赵奎的供词和那封信给她看。
楚环妤看完,脸色煞白:“三哥他……他竟然……”
“公主,”沈清砚正色道,“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皇上。但李辅国在京城耳目众多,寻常渠道恐怕不安全。”
“我让哥哥的人送。”楚环妤立刻道,“哥哥在京城有秘密渠道,可以直通父皇。”
“好。”沈清砚将证据交给她,“越快越好。”
楚环妤收起证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茂才和钱万三的口供也整理好了。再加上这些证据,应该足够扳倒李辅国了。”
“还不够。”沈清砚摇头,“还需要一个人证——当年给大皇子诊病,被李辅国收买的太医。”
“太医?”楚环妤皱眉,“都过去十年了,还能找到吗?”
“能。”沈清砚道,“苏先生查到,当年那位太医并没有死,而是被李辅国秘密送去了江南某处隐居。只要找到他,就能证明李辅国毒害大皇子。”
“在哪?”
“杭州。”沈清砚看向南方,“所以,我们还要去一趟杭州。”
楚环妤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沈清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好。”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