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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兴德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进腊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住了整座皇城,一连数日不见日光。

      风从西北方向的群山刮来,卷着细碎的、坚硬的雪粒,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同时摩挲着这片宫殿的脊骨。

      腊月初七,入夜后,雪终于下成了片。

      不再是雪粒,而是真正的雪花,鹅毛似的,一片叠着一片,从漆黑无星的天幕深处无声飘落。

      不过一个时辰,殿宇的飞檐,宫道的石砖,枯树的枝桠,便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洁净的白。整座皇城陷入一种被雪包裹的、奇异的寂静之中,连平日里巡更的梆子声都仿佛被雪吸了去,变得遥远而朦胧。

      云梦阁里却温暖如同阳春。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从金砖底下丝丝缕缕透上来,将冬日特有的阴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临窗的紫檀木炕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把白玉柄的银铫子,里头的水正咕嘟咕嘟滚着,白汽袅袅升腾,将窗前一片玻璃蒙上湿润的雾。

      静禅只穿了件杏子红绫缎小袄,底下是月白挑线裙子,赤着脚,蜷在铺了厚厚狐裘的炕上。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下巴抵在炉盖的莲花钮上,眼睛望着窗外纷扬不止的雪。

      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炕桌一角放了盏碧纱灯笼,柔和的、略带绿色的光晕染开,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看得有些出神,连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裸露的脚踝。

      她惊得一颤,回过头望。

      高祯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炕边。他脱了外头的大氅,只着玄色暗纹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洇成几点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脸色在灯光下有种异样的苍白。

      “哥哥?”静禅坐直身子,脚下意识往回缩了缩,“你怎么来了?雪这样大……”

      高祯没答话,只是顺势在炕沿坐下,那只手依旧握着她纤细的脚踝,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缓缓摩挲。他的掌心明明也是凉的,可被他触碰的地方,却像是被点燃了一簇小火苗,酥酥麻麻的热意一路蜿蜒向上。

      “看你这里亮着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外头风雪浸润过的寒气。

      静禅将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冷么?给你暖暖。”

      他没接手炉,反而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握着炉子的手背上。这个姿势有些脆弱,有些依赖,全然不似平日在朝堂上那个冷峻威严的帝王。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头疼。”高祯极轻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撒娇。

      静禅的心便一下子软了。

      她放下手炉,抬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她的手指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高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身体放松下来,几乎半靠在她身上。

      “又熬夜看折子了?”她问,声音放得柔,像是怕惊扰。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鼻尖蹭了蹭她的衣袖,汲取着身上暖融融的、带着甜馨花露的气息,“那些老臣……聒噪得很。”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静禅也能猜到几分。年关将近,祭祀、典礼、各地官员的考绩、来年的预算……桩桩件件都堆到御前,怕是没一日能得安生。

      指尖滑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缕挥之不去的郁结抚平。

      “既是头疼,就该早些歇着,还冒雪过来。”她小声责备。

      高祯睁开眼,仰头望去。

      碧纱灯朦胧的光落进他眼底,将那惯常的深沉雾霭晕染开,露出底下些许疲惫,些许依赖,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幽暗的情绪。

      他就这样望她,望了很久,久到静禅被他看得有些脸热,指尖也忘了动作。

      “只有在你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浸透了雪夜的凉,又像是被屋内的暖焐出了水汽,“才不那么疼。”

      才能从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算计、孤寂里短暂地抽离出来,得到片刻喘息。

      心口酸酸胀胀的,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怜惜与甜蜜的暖流又涌了上来,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她放下手,转而用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

      “那便多待一会儿。”她将脸贴在他微凉的发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等雪小些再走。”

      高祯顺势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两人依偎在暖炕上,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炉暖灯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呼吸。

      银铫子里的水滚了又滚,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水开了。”静禅动了动,想从他怀里起来,“我烹茶给你喝,安神的。”

      高祯却收紧手臂,不让她动。

      “别去。”他的声音闷在她衣襟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就这样……再抱一会儿。”

      静禅便不动了,任由他抱着。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去,隔着薄薄的绫缎小袄,掌心贴在她后心,那热度几乎要灼透衣料。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也传到他紧贴的胸膛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几乎凝滞的静谧。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壶水持续的轻沸,还有彼此交融的、渐渐同步的呼吸声。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温热,潮湿,带着龙涎香清冽的尾调,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渗进四肢百骸。

      ……

      不知过了多久,高祯才略略松开手。

      静禅得以坐直,脸上早已飞满红霞,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敢看他,低头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襟,起身去拿茶具。

      茶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放在一个天青釉荷叶罐里。

      她取了少许,投入白瓷盖碗,提起银铫子,将滚水缓缓注入。水汽蒸腾,茶香立刻被激发出来,清雅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山野气息,在暖融融的室内弥散开。

      洗茶、冲泡、出汤,那样专注,素白的手指衬着碧绿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高祯依旧半靠在炕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从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到专注的眉眼,到因动作而轻轻晃动的珍珠耳坠,再到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纤细雪白的手腕。

      他的目光很深,很静,像窗外无声堆积的雪,一层一层,将她整个身影温柔地覆盖、包裹。

      茶沏好了,静禅捧了一盏,递到他手边。

      高祯接过,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盏中茶汤清澈,芽叶舒展,像一片小小的、碧色的湖泊。

      “观音。”他忽然唤她。

      “嗯?”静禅正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闻言抬眼。

      “观音。”他又唤,一声声的,咬字很低,又像是发紧,听出点粘腻的宠溺来。她却知道,那应当是谨慎而艰难的,竟不似只是唤她的讳字,仿佛喊了这一声声便能镌刻再不忘怀。

      地久天长一般。

      窗外风雪声似乎远了,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熏香袅袅上升的轨迹,还有两人交织的、渐渐趋于平缓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像是融化的蜜糖,将两人细细包裹,缠绕,隔绝了外间一切风雪与烦忧。

      静禅几乎要在他怀里睡着,忽然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他开口,声音低哑,贴着她的发顶传来。

      “观音。”

      “嗯?”她迷迷糊糊应道。

      “若有一日……”他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抚着她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

      静禅清醒了些,仰起脸看他。

      他仍闭着眼,眉心却蹙着,那层罕见的、流露出的脆弱尚未完全褪去,混杂着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恸哀。

      “若有一日如何?”她轻声问。

      高祯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只是那平淡底下,依旧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若有一日,你也要离开这宫里,去过寻常的日子……你会不会,也像旁人一样,渐渐忘了这里,忘了……”

      他再次顿住,没有说忘了什么。

      但静禅听懂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涌上眼眶。她收紧环住他腰的手臂,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

      “不会。”她声音有些哽咽,却说得笃定像赌誓“我永远不会忘了哥哥。不管我去哪里,变成什么样,哥哥永远都是我的波罗哥哥。”

      高祯终于睁开眼。

      低头看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仰起的、泪光莹然的脸。那双总是盛满灵动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清澈见底,倒映出他此刻或许不够威严、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久到静禅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再次闭上眼,那只抚着她头发的手下滑,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微的粗糙感,盖住了她眼前的光,也盖住了她即将落下的泪。

      “别说傻话。”他声音很轻,像是叹息,“睡吧。”

      静禅便真的不再说话。

      不该放任这危险的情感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将两人越缠越紧,直至无法挣脱。

      不该越界,不该贪恋,本不是谁都知道的吗?为什么会因已经明了的命数而伤怀呢?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扑簌簌,扑簌簌,覆盖了朱墙,掩埋了金瓦,将整个皇城装点成一片纯白无瑕的琉璃世界。仿佛那些藏在深宫里的秘密,那些不能言说的情愫,那些甜蜜又痛苦的纠缠,也都能被这场大雪彻底掩盖,不留痕迹。

      炕桌上,烛火静静燃烧。

      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凝固在鎏金烛台上,像一颗透明而滚烫的眼泪。

      高祯的手始终覆在静禅的眼睛上,没有移开。

      而她,在他怀里,听着风雪,闻着他的气息,渐渐沉入了一个不安却温暖的梦境。

      此夜的梦里,没有宫廷,没有君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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