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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紫禁城浸泡在一场漫长的、粘稠的暑热里。

      午后蝉鸣嘶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要将整个天空都喊破。重重宫墙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斜长,压在金水河上,河水也流得懒洋洋的,泛着碎金似的光。

      公主配殿的院子里,几株晚开的石榴花却红得不管不顾,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烧出几簇明艳的火。

      静禅赤着脚,踩在临水轩榭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只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软烟罗衫子,袖子宽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头发也未好好梳,用一根素银簪子随随便便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颈侧。正趴在栏杆上,伸长手臂,去够水面上一片将落未落的柳叶。

      指尖堪堪触及叶尖,叶片却打了个旋,悠悠飘远了。

      倒也不恼,反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初三四的月牙儿。笑声很轻,带着点少女独有的、清凌凌的甜意,混在嘶哑的蝉鸣与潺潺水声里,竟有种奇异的鲜活。

      “鹿鸣!”她回头,颊边因方才的动作浮起淡淡的红,“给我拿鱼食来,要昨天那种掺了桂花粉的。”

      鹿鸣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罐,脸上却是无奈:“殿下,这缸里的锦鲤早晚要被您喂成球。”

      “胖些才好看。”静禅接过罐子,抓了一小把鱼食,指尖捻着,一点点撒进水里。水面立刻聚拢来一簇斑斓的影子,红的、金的、白的,争相啄食,搅碎一池倒映的蓝天白云。

      她看得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影子。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鼻尖、唇角跳跃,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干净得不染尘埃。

      这是兴德元年,她十九岁。

      距离那场无法回避的婚礼,还有一年零几个月。距离她昨夜在妆奁前无声恸哭的记忆,也还隔着一段看似安稳的时光。

      此刻的她,尚不知命运早已在暗处布下狰狞的伏笔,她只是云梦公主,是皇城里最受宠爱的四女儿,是兄长高祯心头那抹最明净的好妹妹

      喂完了鱼,她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鹿鸣,更衣。”她说,声音轻快,“我要去乾清宫。”

      鹿鸣微怔:“这个时辰?陛下怕是在批折子……”

      静禅已经转身往里间走,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我去给他送点心!”

      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眼里闪着一点狡黠又兴奋的光,那是被偏爱的人才有底气流露的神气。

      鹿鸣便不再多言,连忙跟进去,伺候她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鹅黄织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绾了个简单的挑心髻,只簪一对珍珠小簪。

      临出门前,静禅又折回内室,从多宝格里取出一个剔红漆盒。

      盒子里是她今早亲手做的酥酪。牛奶是尚膳监清晨送来的最新鲜的,她用小火慢慢熬,加了杏仁、蜂蜜,又特意少放了些糖。

      她知道他不喜过甜。酪面凝出一层浅黄的奶皮,细腻光滑,盛在定窑白瓷碗里,看着就清凉。

      她捧着漆盒,穿过长长的宫道。

      午后宫道空旷,只有檐角的铁马被热风吹动,偶尔叮咚一声。日光白晃晃的,晒得地面金砖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被炙烤的草木气息,还有远处不知哪座宫殿飘来的、极淡的檀香味道。她的影子很短,跟在脚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守乾清宫门的小内侍远远瞧见她,便早早躬身退到一旁,连通报都省了。谁都知道,云梦公主进乾清宫,是从不需等的。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阴凉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书籍、墨锭和沉水香混合的、特有的清冽气息。脚步放轻,绕过紫檀木雕江山屏风,便看见御案后坐着的人。

      高祯穿着常服,石青色的直身,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正低头看一份奏折,眉头微蹙,右手执朱笔,却迟迟未落。侧脸线条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绷着,透出一种惯常的、不易亲近的冷峻。

      静禅没有立刻出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从微蹙的眉心,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唇线。这是她的兄长,是皇帝,也是她心底偷偷藏了许久、藏得自己都快要骗过自己的那个人。

      看了片刻,她才故意放重脚步,走上前去。

      “哥哥。”

      声音放得软,带着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像小时候讨糖吃时的腔调。

      高祯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那双总是蕴着深沉雾霭的眼睛里,几乎是瞬间便化开了一层极淡的柔色。眉头舒展开,唇角也勾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怎么来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没了方才看折子时的冷凝。

      “给你送这个。”静禅将漆盒放在御案一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莹白的酥酪,“天热,吃这个消暑。”

      高祯看了一眼那酥酪,又看向她。她因走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献宝似的期待。

      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松弛了些。

      “手伸过来。”他说。

      静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皮肤在殿内光线下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高祯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触。

      “沾了糖粉。”他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静禅低头一看,果然,右手食指指腹沾着一点细白的糖霜,大约是装酥酪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帕子上有他身上惯有的龙涎香,清冽又霸道,混合着极淡的墨香。

      “哥哥的帕子都比我用的香。”她小声嘀咕,将帕子折好,却没收起来,反而捏在手里。

      高祯没理会她的小动作,拿起漆盒里配套的小银匙,舀了一勺酥酪送入口中。微凉,甜度恰好,奶香混合着杏仁的清气,在舌尖化开,确实驱散了几分午后的燥意。

      “如何?”静禅趴在御案边沿,眼巴巴地问。

      “尚可。”他淡淡道,又舀了一勺。

      静禅便笑了。她知道,从他口中说出“尚可”,便已是极高的赞许。她心满意足地绕过御案,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看向他方才批阅的奏折。

      “又是催立皇后的?”她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刺眼的字眼,“这些老臣,整日就惦记着这些。”

      高祯没说话,只是将奏折合上,推到一旁。

      静禅却不依,伸手又将折子拿过来,翻开,指着其中一行:“‘中宫久虚,非社稷之福’……他们倒是操心得多。哥哥想立谁便立谁,不想立便不立,关他们何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皇帝的家事当真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高祯侧过脸看她。

      她离得很近,发顶几乎蹭到他的下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少女体香与茉莉花露的味道,清新又柔软,与这满殿沉郁的墨香格格不入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随着阅读微微颤动,在下眼睑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唇微微抿着,显出一点替他不平的、孩子气的倔强。

      他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观音。”他唤她,声音低了些。

      “嗯?”静禅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蕴着深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很近,很专注,专注到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木面上轻轻叩击,“朕该立后么?”

      静禅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这问题太重大,太敏感,超出了她平日可以随意玩笑、撒娇的范畴。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该吗?从江山社稷讲,似乎该。可一想到会有另一个女人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接受百官朝拜,与他生儿育女,分享他或许为数不多的温情……她心里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闷闷地疼。

      不该吗?她又有什么立场说“不该”?

      她只是他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下来,将她方才因亲近而升腾起的隐秘欢喜,瞬间浇灭大半。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还捏在手里的素帕。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小了下去,没了刚才的灵动,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黯然,“这是哥哥的事,哥哥自己决断便好。”

      高祯看着她陡然低落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绞紧帕子的手指,眼神深了深。

      他没有再追问。

      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窗外遥远的蝉鸣,和更漏滴水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酥酪清凉的甜香,沉水香沉郁的木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微妙地交融在一起。

      良久,高祯伸出手,不是去拿奏折,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绞着帕子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动作却很轻,带着天子难得的温柔。

      静禅浑身一颤,倏地抬眼看他。

      他却没看她,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什么不安的小动物。

      “不急。”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朕自有分寸。”

      静禅心跳如擂鼓。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仿佛跟着烧起来。她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一点温度,那一点只对她流露的、罕见的温和。最终,她只是僵硬地任他握着,指尖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恭敬的通传:“陛下,首辅薛大人、户部李大人求见。”

      高祯松开了手。

      温度骤然离去,静禅心头也跟着空了一下。她看见他脸上方才那点极淡的柔色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帝王的疏冷与威严。

      “宣。”他道,声音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静禅知道自己该走了。她后退一步,低头福了福身:“哥哥忙,我先回去了。”

      “嗯。”高祯应了一声,目光已重新落回案头的奏折上,仿佛刚才短暂的温情只是她的错觉。

      静禅转身,捧着空了的漆盒,快步走出殿外。

      日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眼花。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背,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和薄茧摩挲过的、微微粗糙的触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许久。

      然后,她将那块还捏在手里的、染着他气息的素帕,轻轻贴在了脸颊上。

      帕子微凉,却似乎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龙涎香清冽的味道充盈鼻腔,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心中那片方才被冷水浇灭的灰烬,不知何时,又偷偷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危险的火星。

      ……

      记忆总在不经意时回溯。

      同样是乾清宫,却比现在显得“新”一些,从印象里抽出经年流光日月,想了想,大概是天元十五年的光景。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高祯,已经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早熟。他常坐在如今属于他自己的那张御案侧下方的小案后,听成宗与大臣议政,或独自翻阅文书,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静禅却不怕他。

      她总是偷偷从云梦阁溜出来,像只轻巧的猫儿,绕过守门的内侍,溜进乾清宫。她知道哪个时辰他大概会在,哪个角落最不容易被发现。

      有一次,她蹲在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等他那些冗长的课程或议事结束。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温暖的背上。

      是高祯背着她,正慢慢地往外走。他的背还不算很宽阔,但已经很稳。她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问:“波罗哥哥,我们去哪儿?”

      “送你回去。”少年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下次不可再这样睡在这里,着凉了怎么办?”

      她将脸贴在他颈侧,嗅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书墨的味道,安心地蹭了蹭:“你在这里,我不怕。”

      高祯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些。

      宫道两旁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沾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像是要一路走到天边去。

      “波罗哥哥。”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当了皇帝,会不会就不理我了?”她问得懵懂,却直指核心。

      高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很轻地说:“不会。”

      “真的?”

      “真的。”

      “拉钩!”

      他空出一只手,小指勾住她伸过来的、小小的指头。夕阳的余晖给两人交缠的手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着童谣,声音软糯,“变了就是小狗!”

      高祯低低地笑了,笑声透过相贴的脊背传到她心里,震得她痒痒的。

      “好。”他说,“不变。”

      ……

      静禅站在云梦阁的院子里,抬头看着枝头稀稀落落的残花。

      杏花早已开败,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藏在浓密的叶间。就像那些天真烂漫、以为“拉钩”就能约定永恒的童年时光,终究是过去了。

      又或许,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早已不是一道屏风的距离。

      无法逾越的伦理纲常,森严的宫规礼法,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可心底那簇火,一旦燃起,似乎就再难熄灭。

      反而在每一次克制不住的靠近,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每一句欲言又止的对话里,悄悄蔓延,灼烧着她的理智,也焚烧着她对所谓“正常”未来的所有想象。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却仍贪恋那一点光与热,一次一次,身不由己地靠近。

      就像此刻,她看着手中那块已经失去他体温的素帕,最终没有将它归还,也没有丢弃。

      她将它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香囊的最里层。

      与其他少女怀春时收藏的精致信物不同,这方帕子素净无纹,只余他指间残留的墨痕,与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这是她不能言说的秘密,是她青春年华里,最甜蜜也最疼痛的烙印。

      秋风渐起,拂过庭院,带来初透的凉意。

      静禅拢了拢衣衫,转身走进阁内。

      身后,天空高远,云絮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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