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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他住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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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瓦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到天明时,已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公主府的庭院中,那几株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一捧雪簌簌滑落,惊起檐下避风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静禅醒来时,窗纸已透出明亮的白光。不是日光,是雪光,映得满室莹然,连帐顶的暗纹都看得分明。
她躺着没有动,听外间鹿鸣低声吩咐小丫头们烧水备炭的声响,听雪从檐角滑落的扑簌声,听远处隐隐约约的、扫雪人铲子碰着青石板的锵锵声。
腹中的孩子醒得比她还早,正一下一下地顶着她左侧的肋骨,力道不大,却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孩子大约像她,性急得很。
她伸手摸了摸那顶撞的位置,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那孩子便安静了些,只偶尔轻轻拱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门帘掀起,带进一阵清寒的雪气。鹿鸣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醒了,便笑道:“殿下今日醒得早。外头雪大得很,怕是有半尺厚了。”
静禅“嗯”了一声,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鹿鸣连忙上前扶住,替她披上外裳,又往她身后塞了个引枕。
“乾清宫一早来了人。”鹿鸣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早的天气,“说陛下今儿个要过来,让府里常备着。”
静禅接过热帕子敷脸,温热的湿气氤氲开来,驱散了晨起的倦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鹿鸣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言,转身去张罗早膳了。
高祯来的时候,巳时已过。
雪还没有停,只是比清晨小了些,细细碎碎的,像是谁人在极高处筛着盐。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肩头落满了雪,帽檐上也是,连睫毛都沾着细碎的雪沫。他在门廊下抖了抖雪,解下大氅递给迎上来的内侍,这才掀帘进来。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室暖融。静禅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发梢还湿着,便笑了。
“哥哥怎么雪天还来。”
高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半新的丁香色夹袍,掠过她微微散着的、没有梳起的头发,掠过她手里那卷翻到一半的书,最后落在她脸上。
“顺路。”他说。
静禅笑出了声。乾清宫到公主府,穿过大半个皇城,哪里顺路。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炕。
高祯走过来坐下。他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积雪的寒气,在暖阁里搁了一会儿才渐渐回暖。静禅把手里的书放下,替他倒了一盏热茶。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点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在看什么?”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书卷的封面。
“游记。”静禅说,“写岭南的。作者是皇祖朝一个被贬到端州的官员,在那里住了六年,写了一本《端州风物志》。文笔不算好,胜在写得真。”
高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静禅也不再说,重新拿起书卷,翻到方才停下的地方。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开一朵极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和窗外雪落屋檐的细微声响。
他就这样坐着,看她读书。
她靠在引枕上,书卷搁在隆起的腹部,一只手扶着书页,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膝上。她读得很慢,有时一页要看好一会儿,有时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发一阵呆,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她发呆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在想什么很好很好的事。
他看着她,心里那片常年刮着凛风的旷野,不知何时变得很静。
“哥哥,”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高祯收回目光,端起那盏已经不太热的茶,抿了一口。“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他没有回答。静禅便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不会是在看臣妹发呆吧。”
高祯的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茶凉了。”他说,将茶盏放回炕桌,又问她,“饿不饿?来时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应该快送到了。”
静禅看着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书卷合上,搁在一旁,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向窗外那一片茫茫的白。
“杭州也下雪么?”她忽然问。
高祯愣了一下。“杭州冬天也下雪,但不像京城这么大。西湖断桥残雪,是有名的景致。”
“你去过?”静禅转过头看他。
“没有。”他说,“书上看的。”
静禅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梅枝上,落在檐角上,落在庭院里那几株已经落尽叶子的银杏树上。她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眼底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遥远的光。
“听说杭州的冬天,最冷也不过穿件薄袄。”她说,声音很轻,“岭南更暖,四季如春。”
高祯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些日子,她时常提起南边,提起那些她从未去过、却已经在书里走过无数遍的地方。她不是在试探他,也不是在征得他的同意。她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用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他知道她要去。
他也知道,他留不住。
“岭南虽暖,”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到底路远。等你身子好了,再做打算不迟。”
静禅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梅枝上,眼底有一种她太过熟悉的、极力压抑的黯淡。
她的心软了一下。
“哥哥,”她轻声唤他,“过来。”
高祯转过头看她。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炕桌上。那手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安静而笃定的邀请。他看了片刻,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他微凉的指尖渐渐被那温暖包裹。
“我不是要离开你。”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屋檐,“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了,还会回来的。”
高祯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窗外那些雪花一样,随风飘走,再也寻不见。
“你答应过我的。”他低声说。
“我记得。”静禅说,“我答应过你,心永远是你的。这个承诺,不会因为我去了哪里就改变。”
高祯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窗外,雪渐渐小了,细碎的雪沫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你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么?”
静禅摇了摇头。
“江南。”他说,“书上写江南,写的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我那时候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春天水比天还蓝,下雨天躺在船里就能睡着。下雨天的柔福宫,只听得见屋檐滴水,滴滴答答的,又干冷得厉害,叫人睡不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静禅听出了那平淡底下,一个孩子对远方、对自由、对另一种生活的、从未说出口的渴望。
柔福宫是皇城东一处锦寒冷宫,也是常妃旧殿。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才分明,此身哪里也去不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在唇边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你去吧。”他说,声音很轻,“替我看看,那些地方,是不是真如书上写的那样好。”
静禅看着他。他的眼底有黯淡,有不舍,有那种她太过熟悉的、极力克制的痛楚。可在那一切之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柔,像深冬里最后一朵梅花的香气,藏在风雪深处,不走近,闻不见。
“好。”她轻声应道,“我替你去看。”
高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层惯常的阴翳照得淡了些,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冷硬的脸。
静禅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那时候他住冷宫,她在锦殿,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宫道和好几重门。可他总会在散学后来看她,带一支糖人,或一小包蜜饯,或一枝刚从御花园折下来的花。她那时候小,不懂他眼底那些沉沉的东西是什么,只知道这个哥哥对她好,很好很好。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他眼底那些沉沉的东西,是孤独。是从两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孤独。他在这座皇宫里活了二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不计回报地对他好的,或许只有她一个。
所以他才抓得那样紧。
紧到弄疼了彼此,紧到把自己和她都逼到绝境。可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怕失去,怕这唯一的一点光,也熄了。
如险仄罅隙间一点萤火,明亮珍重,偏在风中恍恍摇动,叫人不能不提心。
静禅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筋络,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不肯出声的野兽。
高祯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观音。”他唤她,声音很轻。
“嗯。”
“那个地方,”他顿了顿,“岭南。等你去了,给我写信。”
静禅弯起嘴角。“好。”
“写长一些。不要只写‘一切安好’四个字就打发我。”
“好。”
“写那里的花是什么颜色,树是什么样子,天是不是真的比京城蓝。写你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走了多少路。写……”
他停住了。
静禅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说,便轻声问:“写什么?”
高祯睁开眼,看着她。雪光映在他眼底,亮亮的,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温暖的春水。
“写你想我。”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固执。
静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腹中的孩子都跟着踢了一脚。她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他微凉的指尖。
“好。”她说,“我写我想你。每天都写。”
高祯看着她,看着她在雪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弯起的、柔软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片毫不掺假的、温暖的光。他心底那片常年刮着凛风的旷野,忽然间,风停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金色的日光,落在窗棂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日光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