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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浆果、纸张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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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厕所的建成带来了一丝脆弱的秩序感。白天,我们六人像工蚁般忙碌。L老师俨然成了指挥官,她手持E用炭笔在棕榈叶上绘制的简易岛屿地图(这是E在A养伤期间,根据大家的描述整合绘制的),分派任务,检查成果。A的身体恢复了些,但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留在营地附近处理采集回来的食物,眼神时常空茫地望着海面。
我与E被分到一组,去岛屿西侧的山谷采集浆果。那里林木更加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被和甜腻果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就在我们小心避开带刺藤蔓,寻找成熟的红色浆果时,前方密林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和枝叶摩擦的窸窣声。E立刻停下脚步,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悄然后退几步,躲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后,透过缝隙望去。
大约十几米外,C和D的身影依偎在一起。C背靠着树干,D面对面紧贴着她。两人校服凌乱,C的手探入D的后背衣襟内,而D的手则抚在C的腿上,缓慢摩挲。她们的头靠得很近,嘴唇几乎相贴,发出断断续续、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树叶,在她们汗湿的额角和颈间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愣住了,一阵尴尬的热气冲上脸颊。E的脸也微微一红,但她迅速恢复了冷静,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走。”
我们蹑手蹑脚地后退,直到离开那片区域,回到开阔的坡地。E才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别让她们发现我们看到了,会很尴尬。”
我点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在这个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本能的需求,同伴的慰藉,似乎都开始模糊原有的边界。我想起A的遭遇,想起L老师夜里的异常,再联想到刚才所见,只觉得这座阳光明媚的海岛,内里却仿佛长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日子在表面平静下又滑过三周。A的“案子”毫无头绪,成了每个人心头悬着的刺。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只是行动间更加谨慎,彼此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这天,轮到我和A驾着新改进的、更宽大平稳的木筏,前往离岛约三公里的一处浅水礁盘捕鱼。天气极好,天空湛蓝如洗,海面平滑如镜,能一眼看到水下五彩的珊瑚和游弋的鱼群。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太热了。”我抹了把汗,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T恤,只剩下一条及膝的短裤,纵身跳入清澈微凉的海水。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燥热。
A在木筏上犹豫了一下,也脱下了校服外套和长裙,里面是她穿越时穿着的、印有小碎花的棉质比基尼。她比我矮一个头多,165公分的身高在女孩中算是娇小,但身材匀称,此刻阳光洒在她白皙的皮肤和沾着水珠的肩颈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青春活力。她也跳了下来,水花四溅。
我们暂时忘记了忧虑,像孩子一样互相泼水嬉戏,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开。鱼群被惊动,又好奇地围拢过来。我们屏息凝神,用削尖的硬木鱼叉尝试刺鱼,失败多次后,竟也各自有所收获。
当我们并排靠在木筏边喘息休息时,气氛忽然变得微妙。海水温柔地荡漾,木筏投下的阴影将我们与远处的小岛隔开,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A转过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其实……在学校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不真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每次你打完篮球回教室,满头大汗的样子……还有你帮我捡过一次掉到楼下的笔记本……”她的脸越来越红,但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傻,我们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我不想再憋着了。”
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击中了我。在经历这么多恐惧和猜疑后,这份青涩而真挚的表白,像一道阳光刺破了阴霾。“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喜欢你,A。”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光。我们慢慢靠近,在微咸的海风中,在木筏的阴影庇护下,生涩而虔诚地交换了第一个吻。那一刻,汹涌的海、未知的明天、所有的危险与猜忌,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真实可触。
回到岛上时,我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上交渔获,处理食物,参与晚间的篝火讨论。没有人察觉异样,或者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要隐藏。
这段时间,我私下里一直在鼓捣一件事——为E造纸。我按照她之前描述的方法,收集香蕉树叶和一种树皮,用石块反复捶打捣烂,在石坑里浸泡出浑浊的纤维浆液。最困难的是制作“纸帘”。我尝试了各种编织物,最后发现,干燥后的棕榈树纤维层叠压紧,再用细藤蔓穿紧边缘,竟能形成一个勉强可用的粗糙帘子。
我用这自制的“纸帘”尝试从浆液中捞取薄薄一层纤维,再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尽量平整的木板上,用光滑的贝壳刮平。反复试验,失败了许多次,不是太厚易碎,就是厚薄不均。直到那天下午,阳光炽烈,我将又一批湿纸小心地摊在滚烫的平整岩石上晾晒。
傍晚,当我和A采集藤壶回来,E正在营地帮忙处理食材。我拿着那一叠虽然粗糙泛黄、但已经干燥成形、可以书写的“纸”走到她面前。
“给你的。”我说。
E抬起头,看到我手中的东西,愣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活,接过那叠纸,用手指轻轻摩挲表面粗糙的纹理,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理智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惊讶,以及……一丝极少见的、柔和的笑意。
“你真的做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实的喜悦,“谢谢。”
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我一下。那拥抱短暂而克制,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我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混合着草木汁液和阳光的气息。
当晚的篝火会议,L老师拿着E用新造的纸和炭笔写下的、关于潮汐规律和岛屿资源分布的详细记录,向众人宣读。跳动的火光映照着纸张上工整的字迹和简图,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的微光,在这个史前夜晚悄然亮起。大家听着,对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然而,这文明的火苗映照出的,不仅是希望。它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L老师宣读时那种掌控知识的权威感,E的专注与沉静,A看着我时眼里尚未消散的温柔,B有些心不在焉的游离,C和D之间交换的、带着隐秘联系的眼神。
微光之下,暗涌从未停息。我们在这孤岛上用尽全力维持的平静,就像这粗糙的纸张一样脆弱,不知何时,一阵意外的风浪,就能将它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