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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暗流与礁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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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的那句“我反对”,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L老师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钉在A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上。篝火的光在她镜片上跳跃,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嘴唇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无不传达着被公然挑战的愕然与愠怒。
“A同学,”L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之前的宣讲感,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近乎危险的平静,“请你清楚自己的立场。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校园社团活动,而是物种存续的终极命题。个人情感,在如此宏大的责任面前,是微不足道,甚至……是自私的。”
“这不是自私!”A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旧坚持,“这是……这是不对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计划?我们不是动物!”
“正因为我们不是动物,才需要计划!”L老师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动物只会凭本能乱交,而文明,就在于用理性克服本能,为整体和未来做出最优安排!你的反对,恰恰证明你仍被幼稚的个人主义所困,看不到我们面临的绝境!”
空气凝固了。B低下头,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树枝。C和D紧紧靠在一起,交换着惊慌的眼神。E则垂着眼睑,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侧脸在光影中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而我,喉咙发干,心脏狂跳,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可能引火烧身。
“这件事,今天不强迫决定。”最终,L老师移开了目光,语气缓和下来,但那缓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暂缓执行的宣判,“大家好好想想,生存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是活下去,并且有尊严地、有未来地活下去。散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她率先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沙土,走向装甲车。那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夜晚,装甲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帘子暂时没有挂起,七个人挤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我躺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毫无睡意。A的哭泣声从车厢最里面传来,压抑而细碎,像受伤小兽的呜咽。L老师躺在中间,呼吸平稳,似乎已然入睡。E就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B、C、D那边也安静得异常。
之后的几天,表面上的秩序恢复了。大家依然按照分工采集食物、取水、照料那颗种下的土豆嫩芽。L老师不再提起她的“提案”,而是更专注于指挥具体工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甚至偶尔会指出我们工作中不够效率的地方,用一种“为你们好”的口吻。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A变得沉默,总是刻意避开L老师的视线。L老师对A的态度则变得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冷淡,分配任务时,总会把更耗时或更脏累的活儿交给A和我(当我们一组时)。而B,不知为何,似乎更积极地凑近L老师,汇报工作也更勤快。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轮到我值守。我坐在装甲车外的篝火余烬旁,看着星空,思绪纷乱。快到半夜时,装甲车的门被轻轻推开,E走了出来。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她指了指沙滩方向,便独自走了过去。我犹豫了一下,担心她的安全,还是跟了上去。
夜晚的海滩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E走到潮水线附近,停下脚步,抱臂望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睡不着?”我走到她身边不远处,问。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依旧看着大海,“在想潮汐规律。这里的潮差和周期,与我之前根据星象和农历推算的模型有细微出入,可能和远古时期的地月距离或自转速度有关。”
这种时候还在思考这个。我有些无奈,也有些佩服。
“需要记录下来,但没有纸。”她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我观察过岛上的植物,香蕉树纤维、某些树皮,理论上可以造纸,但需要特定的工具进行破碎、打浆、抄造。”
“需要什么样的工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或许,帮她解决这个“技术难题”,是此刻我能为这个压抑的团体做的、为数不多的有建设性的事情。
她详细地描述了几种可能的工具雏形:需要坚硬平整的石板或木板作为捶打台和晾晒板;需要细密的编织物作为“纸帘”来从浆水中捞取纤维……
“我想想办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她转向装甲车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外面不安全,该回去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营地。就在我准备拉开装甲车门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礁石区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凝神看去,只有黑黝黝的岩石和泛着磷光的浪花。
大概是错觉吧。我这么想着,拉开车门,让E先进去。
我并没有立刻入睡,心里还想着造纸工具的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是被一声惊恐的尖叫唤醒的。
“A不见了!”
喊话的是B。她脸色发白,指着车厢里A空荡荡的位置。铺位上只剩下凌乱的棕榈叶垫子。
所有人瞬间清醒。L老师第一个翻身坐起,眉头紧锁:“怎么回事?昨晚谁最后看见她?”
值下半夜的C怯生生地说:“我值守的时候……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她好像起来出去了一下,我以为她是去……去方便,就没多问。后来,后来我好像打了个盹……”
“胡闹!”L老师厉声斥责,“值守怎么能打盹!马上分头去找!两人一组,不要走散!”
我和B被分到了一组。我们沿着沙滩向岛屿另一端搜寻,呼喊着A的名字。除了惊起几只海鸟,没有任何回应。B跟在我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B咬了咬嘴唇,凑近我,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恐惧:“我……我昨晚好像也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看到……看到一个很像L老师的身影,拖着……拖着什么东西,往礁石那边去了……天太黑,我看不清……”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你确定?”我的声音干涩。
“不……不确定,也许是我做梦……”B慌乱地摇头,“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我们继续寻找,但我的心已经乱了。L老师的身影,礁石区……昨晚我和E回来时那可疑的动静……不,不会的。
然而,当傍晚时分,我们一无所获地回到营地集合时,所有人都沉默了。A真的消失了,像被大海吞噬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L老师站在篝火旁,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晦暗不明。她扫视着我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这座岛,恐怕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安全。A的失踪,是一个惨痛的警告。从今天起,纪律必须更加严格。晚上值守,绝不允许再有任何疏忽!两个人一组,互相监督!至于A同学……”她顿了顿,“我们为她祈祷。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必须更警惕,更团结,才能活下去。”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充满了对集体安全的担忧和作为领导者的担当。但不知为何,听着她的话,看着B躲闪的眼神,再想起昨夜礁石区那模糊的动静,我心底的寒意,却比海风更冷,更刺骨。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由C值守,我躺在坚硬的座椅上,紧闭双眼,但A哭泣的脸和B那惊恐的低语,却在脑海中反复纠缠,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