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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玲珑旧事( ...

  •   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江还生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光影穿透黑暗而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琉璃窥探世间,一切都朦胧失真。声音在耳畔忽远忽近地游荡,有轻佻的笑,有压抑的哭,还有刻薄的咒骂,搅得她意识混沌不堪。

      “这小贱人,生得可真是绝世姿色。”

      “没半点灵力,说白了就是个供人玩赏的物件。”

      “物件才好呢,物件乖顺听话,不会忤逆人。”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像溺水之人抓不住任何浮木,只能任由这些声音包裹、渗透。渐渐的,那些嘈杂的声响愈发清晰,散乱的光影也凝聚成了具体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她“睁开”了眼。

      不,不是江还生睁开了眼——是白玲珑。

      她只是白玲珑,一个在玄渊城黑市——渊下城长大的孩子。

      渊下城从来没有太阳。

      这里只有永远昏暗的街道,永远潮湿黏腻的空气,以及永远散不去的劣质酒气与腐烂食物的腥臭味,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人的感官。而她,被关在一个冰冷的铁笼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毫无尊严可言。

      “瞧瞧这脸蛋,这身段,天生就是一副媚骨。”人贩子粗粝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露出整张脸,语气里满是贪婪,“虽说没灵力,但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本钱。好好教她琴棋书画,将来卖到哪个大户人家当玩物,保管能卖个天价。”

      那时的她还听不懂这些话里的龌龊,只清晰地感知到浑身的痛、胃里的空以及深入骨髓的冷,唯有本能地蜷缩着身体,抵御这陌生世界的恶意。

      后来,她被带出铁笼,开始被逼着学琴。

      纤细的手指第一次按在冰冷的琴弦上,拨动时只发出刺耳难听的噪音。教琴的嬷嬷二话不说,拿起竹尺就往她手上抽:“用力!没吃饭吗?这点力气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咬着唇,忍着痛一遍遍地练习。指尖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琴弦。可嬷嬷只冷漠地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这才对。琴弹得好,才有官人疼你,才有饭吃。”

      再后来,是学棋。

      黑白棋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冰冷的圆形石头。复杂的对弈规则像一座迷宫,她怎么也绕不出去,总是输。而输的代价,就是一整天都没有饭吃。直到她凭着本能学会在棋盘上设下陷阱,学会看透对手每一步的意图,嬷嬷才阴恻恻地评价:“这小贱人,倒是天生就会算计。”

      书画是最难熬的。

      年幼的手根本握不稳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画画更是一种折磨——她不懂什么叫意境,什么叫留白,只知道必须画得像、画得美,稍有差池便是呵斥与责罚。嬷嬷逼着她临摹一幅又一幅美人图,画到手腕肿痛难忍,连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工笔线条。

      “你要记住。”嬷嬷用力掐着她的脸,将她的头扭向铜镜前,一字一句地警告,“你这张脸,是你唯一的本钱。琴棋书画,不过是给这张脸镶的金边。你要学会笑,学会哭,学会用眼神勾住男人的心——他们都吃这一套。”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很美。即便年纪尚小,眉眼间已透出惊心动魄的媚态。嬷嬷说这是“天生媚骨”,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可在这暗无天日的渊下城,这份美貌,分明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

      没有灵力加持的美貌,在弱肉强食的渊下城,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十二岁那年,她被一个富商买走了。

      富商姓甚名谁,她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要知道。只记得那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男人,手指上戴满了沉甸甸的金戒指,身上的熏香味浓郁得令人作呕。他把她养在一座精致的别院里,请了先生继续教她琴棋书画,偶尔会带她出席宴会,像展示一件稀有的收藏品。

      “这是玲珑,我新收的孩子。”富商总是这样向宾客介绍她,语气里满是炫耀。

      宾客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条湿滑的蛇,带着贪婪、审视与轻佻。她渐渐学会了低头垂目,学会了浅尝辄止的浅笑,学会了在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中保持静止,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任人观赏。

      不过半年,富商便对她玩腻了,毫不犹豫地将她转手卖给了另一位权贵。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她在不同的府邸间辗转流转,身份从“义子”到“侍宠”,再到供人取乐的“乐伎”,唯一不变的,是永远学不完的琴棋书画,永远应付不完的男客,以及每个深夜里清洗身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屈辱。

      直到她遇见了那位“大人”。

      那是个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常着一袭墨色锦袍,说话声音轻柔绵长,却像毒蛇吐信般,透着刺骨的寒意。他买下她,并非贪图她的美色,而是为了她的琴艺。

      “听说你琴弹得极好。”大人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打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你练一种曲子。”

      “什么曲子?”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一根手指,弹一支曲子。”大人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同时弹十首。”

      她愣住了,浑身僵住。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人只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的力度、灵活度各不相同,怎么可能同时控制十根手指,弹奏十首截然不同的曲子?

      “练。”大人只丢下一个字,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琴房里,满心绝望。

      于是,新一轮的噩梦开始了。

      每天清晨醒来,她就被带到琴房练琴。

      一开始,她连最基本的音准都无法保证。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按下这根弦,另一根手指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琴音杂乱刺耳,像鬼哭狼嚎一般。

      大人就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等她筋疲力尽地停下,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没饭吃。”

      她饿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可第二天依旧要被迫坐在琴前,重复这场无望的练习。指尖破了又好,好了又破,鲜血浸透琴弦,染成暗沉的红色。每按一下琴弦,都像有刀子在指尖割动,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唇强忍着,直到嘴唇也被咬破,鲜血滴落在琴面上,与琴弦上的血渍相融。

      渐渐的,她的琴音里,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半年后,她竟真的做到了。十指分控,十首曲子同时在琴房里流淌——虽生硬牵强,虽满是滞涩,却终究是成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琴的一部分,一件会流血、会疼痛、会被迫发出声音的乐器,早已没了人的模样。

      那年秋天,大人举办了一场赏琴会。

      到场的皆是玄渊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子弟、富商巨贾、文坛名流齐聚一堂。她被带出来,坐在琴前,为宾客表演这“十指十曲”的绝技。

      琴音响起的瞬间,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艳,有赞叹,有贪婪,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她低着头,心如死灰——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个新奇的玩物,一件用来消遣的工具。

      弹到一半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宾客席,撞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公子,坐在左下首,身着一袭浅青色锦袍,面容温和,眼神清澈干净。他听得十分认真,眉头微蹙,似在细细品味琴音里藏着的痛苦与挣扎,而非单纯惊叹于技艺的奇特。

      后来听嬷嬷提起,才知道他是琴坊李家的少爷,以精湛的琴技闻名玄渊城,是真正懂琴、爱琴之人。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大人们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饮酒谈笑上,话题从琴艺转到风月,再落到生意往来,没人再多看她一眼。她垂首坐在琴边,依旧是那幅精致却冰冷的摆设。

      宴席过半,大人心满意足地喝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用力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去,给李少爷敬杯酒。他可是琴道大家,你得多向他请教。”

      她端着斟满酒的酒杯,一步步走到李少爷面前,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李少爷见状,有些慌乱地起身,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她抬起头,直直望着他。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勇气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他眼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欲望,或许是因为他听琴时那份纯粹的专注,又或许,只是因为她被困在这泥沼里太久,太想抓住一丝逃离的希望。

      宴席尾声,宾客们大多喝醉了,场面混乱不堪。她趁机拦住了刚如厕完毕、准备返回宴席的李少爷,见四下无人,便“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求李少爷……”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帮我报官……救救我……我想离开这里……”

      李少爷彻底惊呆了,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便伸手去扶她:“你、你先起来说话……”

      她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重复:“求您……求您救救我……”

      李少爷慌乱地看向四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我会想办法……”

      那晚,被绝望包裹了十几年的心,竟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李少爷答应她了。他是琴坊李家的人,有身份有地位,只要他肯报官,只要官府介入,她是不是就能摆脱这地狱般的生活了?

      第二天,她一整天都在忐忑的等待中度过,可直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任何转机。

      傍晚时分,大人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铁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房间门口还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堵住了所有退路。

      “我养了你这么久。”大人缓缓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怒意,“教你琴艺,给你吃穿,待你不薄。”

      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他,心脏却已沉到了谷底。

      “你却想跑。”大人用铁尺轻轻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笑容残忍而冰冷,“还去找李少爷,让他帮你报官?”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李少爷昨天来找过我了。”大人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她的心里,“他问我,能不能把我珍藏的赤烈城珍品《九霄琴谱》借他观摩一个月。我问他,能给我什么好处。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碎裂,才慢条斯理地揭晓答案:“他告诉我了一个秘密。他说,你想跑。”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却没有任何哭声。那不是悲伤,而是希望彻底破灭后,深入骨髓的空洞与绝望,连疼痛都变得麻木了。

      大人直起身,对着门口的壮汉抬了抬下巴,语气冰冷:“按住她。”

      她被壮汉粗暴地按在地上,双手被强行扯出来,五指摊开,按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

      “一根手指,弹一支曲子。”大人蹲下身,用铁尺轻轻敲击着她的食指,语气带着病态的温柔,“你这双手,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是我给你的。现在,我要收回来了。”

      铁尺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她想惨叫,嘴巴却被壮汉迅速塞进布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第二根手指。

      “咔嚓。”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被铁尺生生敲断。碎裂的骨头刺破皮肤,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砖地,也溅上了大人的墨色锦袍。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享受着她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等十根手指全部断裂,她早已痛得昏死过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双手被粗布胡乱包扎着,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下意识地想动一动手指,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那双手,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没有了手,她便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

      三天后,她被两个壮汉扔到了城郊的雪地里。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远远避开,像避开什么肮脏的垃圾,无人问津。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的身体,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冻得她浑身打颤。意识渐渐模糊,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竟生出一丝解脱。

      终于,要死了。

      也好。

      总比这样活着,被人当成玩物肆意践踏,要强得多。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再次吞噬意识,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江还的意识也随之沉浮,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仿佛也成了她亲身经历的劫难,刻进了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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