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生》萝时柒

1、第 1 章 梦里有人骂

　　江还生又做梦了。

　　火海深处站着个穿流水纹青衣的人，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火光映照下，那青衣上隐约有水波般的纹路流动，却莫名透着股孤绝的寒意。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道嘶哑破碎的声音穿透火浪，每个字都像混了沙砾，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

　　“妖女……”

　　“你这个妖女……怎么偏偏是你……”

　　江还生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薄汗黏住了碎发，她烦躁地低吼：“啊——怎么又是你！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侍女小桃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轻手轻脚走进来，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又是梦魇缠上了：“郡主，还是那个梦啊？”

　　“不然呢？”江还生抓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咬着牙吐槽，“都整整半个月了！天天晚上来骂我妖女——”

　　由于睡眠长期受影响，江还生起身的时候还晕眩了一下，要不是小桃来搀扶了一下，她该一头栽回床榻了。

　　“我堂堂玄渊城郡主，平时行侠仗义做了那么多好事，虽说也没留什么名吧，但怎么就成妖女了？！”

　　小桃替她梳理散乱的长发，宠溺地附和着：“就是就是，咱们玄渊城怎么也是这灵枢界五城中最讲智慧品德之地，生来受温和的水灵脉福泽，都是温和善良之人的人，我们玄渊城的小郡主怎可能是什么妖女呢！简直是危言耸听！”

　　“诶，这话就扎心啦。”虽然知道小桃是安慰，但是这话有点戳江还生的痛处了。

　　她虽顶着郡主的头衔，却是灵脉福泽里的异类——她没有灵力。

　　所以这么些年热爱行侠仗义的她，实则全靠两位好姐妹——工匠之女金笑笑做的法器符纸护身，以及赤烈城少城主炎知华这个天才朋友当“保镖”。

　　但弱小没有灵力！也不是被梦中人辱骂欺负的理由！

　　“要是让我揪出这人，非得——”江还生对着镜子里映出的小桃扮了个凶样，抬手比了个砍人的姿势，眼里却没多少真脾气。“小桃，帮我更衣，我要出门。”

　　“郡主，您又要去……”小桃欲言又止。

　　“去‘此处有店’。”江还生已经从衣柜里翻出月白常服，语气笃定，“总不能一直被梦魇折腾，得想个法子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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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渊城主街依旧热闹，两旁店铺排得满满当当，旗幡随风飘动，卖灵草、法器、符纸阵盘的小贩吆喝声不停。街上人来人往，却明显分成四等：

　　穿锦绣华服、身上隐隐有灵光的，是上境贵人——不是城主亲族，就是天生受灵脉眷顾的人，生来就站在灵枢界的顶端；

　　穿劲装或长袍、腰上挂着身份玉牌的，是中境修士，靠契约获得灵脉使用权，是五城的中坚力量，人数最多，里面有正直的侠客，也有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衣着朴素、脚步匆匆的，是下境平民，虽然没法修炼，但能沾到灵脉的气息，面色红润，寿命也比偏远地方的人长；

　　而那些衣衫破烂、蜷缩在巷角的乞丐，大多是被灵脉彻底排斥的无境之人，就像这一界的“杂质”，走到哪儿都被人歧视排挤，运气好点能找些粗活糊口，运气差的，就像野草似的在阴暗中自生自灭。

　　江还生的目光扫过墙角抱着重病孩子的妇人，心头莫名一紧。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悄悄塞进妇人挎着的包袱里，然后快步走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也是一块心病——她这个没有灵力的“怪郡主”，对这些被灵脉抛弃的人，总有着说不出的亲近感。

　　没多久，她就到了“此处有店”——这是她和两个好姐妹一起开的铺子，藏在主街尾巷的转角，挂着一块原木窄匾，用隶书刻着“此处有店”四个字，右下角还缀着一行小楷：“卖些或许有用的东西”。

　　表面上，这里卖文房四宝、手工艺品和画本，实际上是给无灵力者准备的百宝库和避难所。店里那些带灵力的小玩意儿，全是金笑笑做的。江还生是幕后老板，还兼着灵魂画手，她画的《无境奇谭》系列画本就在店里卖，专门讲无境之人里的能人异士，就盼着那些没灵脉却有本事的人，能被世人多看重几分。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干瘦精悍、留着山羊胡的钱老九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他年轻时是游遍五城的商人，后来被江还生“挖来”当掌柜。

　　“郡主来了？”钱老九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个月账上又超支十三两七钱，大多是药费——西街李婆婆的风湿药，北巷陈叔家的断腿治疗费用，都是从店里支的……”

　　“记在我账上。”江还生摆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小耳朵在吗？”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房梁上翻了下来，正是十五岁的少年小耳朵。他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得多，是铺子的情报员兼跑腿主力，一双大眼睛透着机灵劲儿：“郡主姐姐！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啦！”

　　“走，去议事间说。”江还生挥了挥手，带着他往里走。

　　两人刚进后院议事间，就看见金笑笑坐在工作台前，捧着一串银铃铛仔细打量。她圆脸杏眼，袖口沾着木屑，腰上挂满了工具袋，认真起来眉头微微皱着，浑身都透着工匠的沉稳。

　　“笑笑，又在琢磨新物件呢？”江还生凑了过去。

　　“正好你来了。”金笑笑抬头，把银铃铛递了过来，“我用土灵脉‘稳固’的特性做了这串护身铃，虽说挡不住大灾大难，但碰到怪事或者邪祟攻击时，会自动响起来预警。不过——”

　　她顿了顿，神情严肃了些，“它只能用三次，生生，你可得省着点用。”

　　“啊？费这么大劲才只能用三次啊？”江还生接过铃铛，系在腰上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她难免有些可惜，指尖摸着铃身上三道极淡的银纹。

　　“这三道是清心纹，每用一次就淡一道，三道都没了，它就和普通铃铛没区别了。”金笑笑解释道。

　　“那可得用在关键时候。谢啦笑笑。”江还生小心收好铃铛，转头看向小耳朵，“快说，查到什么了？”

　　小耳朵压低声音：“您让我查的梦魇里的信息，比如‘最近有没有年轻男修死于火灾’，我把玄渊城的茶楼、酒馆、说书摊都问遍了，还翻了旧档案，没有符合你梦里那人标准的。特别是‘流水纹’服饰，除了你城主府的和少数上境世家能用，其他身份的人也不让用。”

　　江还生皱起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对服装纹饰确实没有什么研究，要说流水纹，确实也就城主爹和大哥会穿，平时没见其他人穿过。

　　可梦里的火光和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才会这般折磨她，“那你说有眉目，是逗我玩呢？”

　　“哎呀，那不是铺垫嘛，重点在后面呢！”小耳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东港那边传得邪乎，说每天半夜会有艘鬼船靠岸抓人。这半个月来，不少下境和无境的年轻人失踪了，可官府根本不当回事，只说是谣言。”

　　“官府向来就这样。”江还生语气里满是不屑。她在城主府长大，又常跟着姐妹做些侠义的事，见多了这种趋炎附势的官场作风。“这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

　　“您不觉得这梦魇来的蹊跷嘛，半个月重复一个梦，还影响了你的身体精力，我怀疑多半是鬼托梦。”小耳朵接着说，“这鬼舫也是半个月才开始的事，你不觉得这其中有关联嘛！“

　　竟……有几分道理。

　　“接着说。”江还生听的上了心。

　　“中境书画世家陈家和以琴技闻名玄渊城的琴坊李家去报官，说李少爷和陈三郎在东港失踪了。昨天刚贴了告示，说要彻底调查。”

　　江还生听到这有些无奈：“失踪了这么多人，官府总算要管了？”

　　“中境人刚失踪一天就认真对待，无境人失踪好几个月却视而不见。”钱老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冷哼一声，“这世道就是这样，无灵力的人命贱如草，只有上中境人的事才算‘大事’。郡主，这事你别掺和，官府自然会给那些世家一个交代。”

　　“给中境人交代容易，可那些失踪的下境、无境之人，谁来替他们讨公道？”江还生叹了口气，她虽然不鲁莽，却也看不惯这种不公，“就算不是为了我这梦魇，就官府的行事态度，我就不能做事不管！”

　　“我还听说个有意思的事。”金笑笑听着这边的话题，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语气神秘凑了过来，“那艘鬼船挑人很挑剔，只抓长得清秀的少年郎。”

　　江还生眼睛一亮：“哦？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不清楚。”金笑笑点点头，“但我见那官府的告示里，重金招美男帮忙办案，明显是想拿人当诱饵，引鬼船现身。”

　　正聊在兴致上，店门外忽然传来哭声。

　　掌柜钱老九脸色微变，快步往前厅走，江还生紧随其后。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脸色憔悴，眼睛通红，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正是隔壁街给店里送菜的牛大婶。她看到钱老九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

　　“钱掌柜！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