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来信》夏小正在写

21、第十章（1） 我准备当医

　　参馆研学是每学年的秋季传统，去年是自然历史博物馆，今年是科技馆，出发前每人发了一张任务卡，上面列着问题清单，要求在参观过程中完成。
　　这种集体活动祝余向来独来独往，去年还有李沛不时来他跟前插科打诨，或者林松松拿着任务卡跑来找他问问题。今年耳畔非常清净，祝余倒不觉得如何，拿着问题清单挨个场馆看过去。
　　科技馆很大，有些场馆很空旷，有些场馆挤满了吵嚷的学生，许多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边参观边说笑。祝余走在其中，不间断地听到他们在热切地私语着讨论求亲联姻的事。
　　当然不是人人都会在这个时期进入婚姻，可就算只是小部分人在这个年龄段选择了或被迫选择了婚姻，都一定会产生一些纷杂的情爱纠葛和逸闻，尤其是在学校这种相对聚集且封闭的场所。
　　谁与谁热恋，却又准备与他人结亲。谁与谁恋爱几年感情稳定，公认般配，却对结亲的事只字不提。谁与谁互相厌恶，却因为家族授意而草草联姻，诸如此类。
　　在科技馆里逛一遭，听到的八卦逸闻比科普讲解还多。
　　沈释从闹哄哄的球幕影院出来，乘电梯到了顶楼的全息游戏馆，场馆内有很多游戏舱，许多人大概都没逛到这上面来，还不算太拥挤。他走到一座太空战舰舱前，轻敲舱门然后进去，梁阁正在舱体的舰长位坐着，没穿戴任何的模拟设备，只是安静地垂眼坐在那里端着游戏机在玩。
　　沈释到舰桥另一个操作位坐下，悠闲地问，“怎么到这来了还在玩游戏机？什么游戏？”他探过身去看，“这不是李沛之前玩的那个吗？”
　　梁阁低着眼神只“嗯”一声。
　　“李沛说这个很难，他第二关就过不去了，怎么样，好玩吗？”
　　梁阁颔首，抬起脸含笑说，“嗯。很有趣，我都舍不得这么快通关了。”
　　沈释见他笑，也笑起来，视线掠到舰桥的光幕，急切起来，站起身佯作大呼小叫，“诶诶！对面敌舰一直袭击我们，怎么办？！长官你的战舰要被击落了！”
　　舱内适时地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光幕上不断弹出敌袭和防御指示，梁阁握着游戏机，还是懒洋洋地，仰起脸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怎么办？”
　　沈释站在操作台前尝试着胡乱按键，侧过头殷切地呼唤他，“来打嘛！我现在可跟你在一艘船上，这舰沉了我也输了。别坐着了大少爷，快来快来！”
　　梁阁很轻地叹气，搁下游戏机，走到他身侧来。
　　两人开始反击的时候，战舰的左舷已经被击中了，两人都不熟悉操作，又因为没穿戴模拟装备，灵敏度也不够，左支右绌地闹出许多状况，沈释不停骂骂咧咧地叫闹，梁阁一直弯着眼睛在笑，很放松的样子。
　　沈释瞥到他神情，握着机舱操纵杆，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吧？心情怎么样？还算开心吗？”
　　梁阁神情淡了些，但还是笑着的，目光一直停落在眼前的光幕上，手上操作不停，只是说，“你这种问法好熟悉。”
　　沈释有些诧异，“哦？还有谁这么问过？”
　　梁阁没应声，沈释又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样？”
　　梁阁只平淡地说，“还不错。”
　　沈释顿了顿，又说，“反正有任何问题，都联系我。”他看着眼前被轰炸得绚烂缤纷的光幕，带着些吊儿郎当的笑又一次说，“你知道的，随时效劳。”
　　梁阁静了一静，唇角微微上抿着，“谢谢。”
　　最后还是输了，战舰被击落，两人笑着出来，场馆已经聚着许多人，显得嘈杂。
　　梁阁不经意抬目望去瞥到什么，停驻了片刻，沈释发觉到也随着他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些排队交谈着的人群和几个游戏舱，问道，“在看什么？那边有想要玩的游戏吗？”
　　梁阁收回眼神，垂眼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人一直在看我。”

　　科技馆参观过后祝余就很少再在学校看到梁阁，他已经有许多天没和梁阁有近密接触，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远远往梁阁那处眺一眼，然后就错开眼神快步离开。
　　等到学校里的人也开始议论和猜测，梁阁已经有快一周没来学校，祝余不期然感到一阵恐慌。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去而复返时空荡无人的公路边，想起那个冬天过去后从学校栅栏望去再没有梁阁的人影，想起今年四月在甜品店空空等到下午，每一次他都全然被动，茫然无助根本不知从何寻找。
　　纵使现在他已经有了梁阁的联系方式，也和梁阁有了些丝丝缕缕的不为人知的牵扯，但他仍然觉得梁阁似乎随时会抽身就走。
　　他实在为此心焦，简直有些风声鹤唳，在社交软件上问过梁阁原由，就算梁阁答复他只是感冒，他仍感到心神不宁。
　　在那个礼拜三的下午，他再一次翘了社团活动，径自打车到了梁阁公寓楼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只是迫切地想确认梁阁还在这里，没有再次消失。
　　他在公寓楼下伫立片刻，天就起下雨来，断断续续的秋雨，他为了避雨只好先进到对街的咖啡馆，隔着玻璃和雨幕踌躇地望着，他思量着是贸然上楼按响门铃，还是在社交软件上再询问看看。
　　正在他漫长的踟蹰之际，就瞥见梁阁在对街的林荫道朝公寓走来，他倏地就站起来了。梁阁穿一件以太蓝的冲锋衣，静静走在细雨里，不紧不慢地，神情很淡，看不出情绪，祝余只看到他半低着头的侧影，很快就进公寓楼了。
　　祝余又慢慢坐下，心稍微松了一些，梁阁还在这里。
　　第二天下午，祝余又来了，这大概是一种令他感到安全的路径依赖，他再次坐在咖啡馆里守望着，梁阁又在昨天差不多时间走回到公寓。
　　到周五傍晚，沈释来了，祝余看着他上了楼又很快打着电话下来，在路边树下抽了支烟等待。过了二十多分钟梁阁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沈释又走了，梁阁独自上楼。
　　总算等到周末，礼拜六清早祝余就到了公寓楼下，还没待到梁阁下来，就驶来一辆车停在路边。有段日子没见的李沛从车里出来，下车后还低着身来听车内人嘱咐，乖巧听话地点头，接着就进了公寓楼。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梁阁和李沛一起下来，车里的人这时也出来了，是李沛的omega父亲。他看起来仍然体弱秀美，一下车就将梁阁扯近了，又抬起手背去触梁阁脸颊和额头，和梁阁说话时神色显得严厉，好像在训他，梁阁只是低着头笑，没待多久，就一齐上车离开了。
　　梁阁生病了吗？他们到哪里去？梁阁还会回来吧？
　　一直到傍晚路灯快要亮起，梁阁也没有回来，一整晚祝余都握着手机辗转反侧。
　　翌日他再次一早就前往公寓楼下，礼拜日那间咖啡馆不营业，他只好先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刚坐下来不久，梁阁就出来了。他屏息迅速闪躲到行道树后边，又谨慎地探出半个头来，梁阁似乎没分神注意到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自顾自独行着，祝余悄然跟在了他身后。
　　他每天走到哪里去？他去做什么？他不开心吗？
　　祝余昨天清早来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每天去哪里，但今天看来梁阁好像没有明确的终点，左转右绕的，似乎只是在几个少人的街区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花店时搬花出来的老板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看起来似乎相熟，但梁阁只稍作停留就走了。
　　梁阁走得不快，比前几天祝余看他回公寓时还要慢一些，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只偶尔停下仰起脸看着几棵特别高大的行道树，手贴在粗糙灰褐的树干上，好像在感受秋天。祝余注意到有片叶子落在alpha肩上，很快又随着他的行走被风吹落了。
　　这个区域的街道广泛栽植着梧桐、雪松和红枫，安静而洁净，正值秋天整个街区都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与黄，他就跟着梁阁在这种红与黄中漫步。一路都躲躲藏藏未免太过鬼祟招人目光，见梁阁没有觉察他渐渐就不再刻意掩藏，只隔着一段不太引人注意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心下惴惴，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在他人眼里有点像stalker。
　　梁阁这趟“旅程”很短，远没有到平时回去的时间，就开始折返。天又下起雨来，到了十月下旬，天色转凉，秋日连绵的阴雨，雨势很小，疏疏的带着些秋冬的寒意，祝余在细雨中踩着街道上行道树的落叶悄悄跟在梁阁身后。
　　他想，这大概算一种护送，确保梁阁在回公寓这段路途中不会忽然消失不见。
　　至少他自己觉得心安。
　　这么一想，他心境又明亮起来，觉得自己使命光荣，远不是什么stalker可比的。
　　梁阁像平时一样并不撑伞，也没有因为雨加快步速，仍然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很从容自我的样子，只间或轻咳一声，可能在雨中，祝余看着他独行的背影莫名地感到一种孤独。
　　终于又走回到公寓楼下，祝余的心稍定，可梁阁毫无征兆地回过身来，黑眼珠定定望着他，精敏而冷静地，又是那种将他全然洞悉的眼神。祝余猝不及防，一时间躲无可躲，思绪一片混沌，居然在alpha眼皮底下拙计地又躲到树后面藏起来了。
　　梁阁静静看着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为什么跟着我？”
　　祝余想说我才没有跟着你，又想故作轻厌地说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你，但他只是局促地立在那里，浅棕色的眼睛殷殷地望住梁阁，嘴唇张合几下，“你、你好吗？”
　　梁阁长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语气低柔地望着他说，“我不好啊，我生病了，怎么办呢？”
　　那语调听来莫名有些惹怜，祝余愈加无措起来，情急之下脱口胡乱地应，“我准备当医生！我爸爸也是医生，我们家是开医院的，你、你要我帮你看吗？”
　　梁阁只是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祝余甚至觉得这不是在对视，是梁阁在看他的眼睛，持续地、审视地、一瞬不瞬地在看他的眼睛。他感到惶乱和羞赧，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梁阁就那么站在细雨里，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梁阁很开心。
　　无由来地，他也感到开心起来，懵懂地走上前把手放进梁阁手心。在雨势变大之前，他们牵着手进了公寓。
　　公寓里没有开灯，和外边的天色一样半阴着，梁阁取来毛巾拢在祝余头上，包裹着他被雨沾湿的发丝轻轻擦拭，“先擦一下。”
　　祝余神思不属地，任由松软的毛巾在脑袋上温柔地擦拭，半垂着眼皮望着眼前alpha白皙净直的颈项和锁骨，耳道里明明应该只有织物和头发摩擦的细密声响，可他心跳声很响，他仿佛又看到在眼前翩翩飞舞的蝴蝶，即即离离，令他眼花缭乱，令他目眩神迷。
　　他又感到快乐，可这种快乐里又带着一点够不着的焦虑，让他总是想更近一点、更近一点。
　　等到头上的手停住，梁阁为他揩干了头发，脱下被雨沾湿的外套，示意祝余先坐，径自抬步走向厨房，温声问他，“要不要喝热可可？”
　　祝余没坐，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公寓厨房并不大，也半阴着，静谧在这种小空间的狭暗中滋生出旖旎，祝余看着他修直的肩背，像是无意识地轻声说，“我想接吻。”
　　梁阁闻声停住，回过身走近他，手撑在他身侧，半低下身来，好像要吻他，可又在分厘之处停住，呼吸温热地告知他，“我感冒了，可能会传染给你。”
　　祝余讷讷地，目光垂下来，看着alpha近在咫尺的薄红的唇，“我、我从来没有被传染过。”
　　梁阁眼梢弯起来，低低笑着吻住了他。
　　alpha衣服和发上都还沾有些雨后的水汽，十分朦胧，而且大概由于低烧，梁阁口腔和唇舌都比平时要热许多，祝余仰起脸，整个人都因为这个久违而热烈的吻而燃烧。
　　分开时，梁阁再度亲吻了他的眼睛，轻盈得像蝴蝶落在他眼睫上，alpha说，“我喜欢你的眼睛。”
　　祝余整颗心像含羞草一样收缩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alpha的衣服下摆，脸颊红得像火烧云，梁阁问他，“要继续吗？”
　　他点了头。
　　梁阁再一次动作轻柔为他戴上颈圈，alpha将他后颈散落的碎发拢到一边，指尖蹭过他已微微发烫的腺体，很轻，但祝余还是战栗了一下，他闻到自己渐渐散开的白茶花信息素。
　　这个颈圈是皮革质地，之前祝余戴过，细细的，上面印有一个可爱的猫咪logo，原本颈圈上还有根长长的细链，看上去简直像真的猫咪用品。皮革落在皮肤上时有些凉，颈圈绕过他脖颈，前侧贴住喉结下方，后侧精准地覆住腺体，贴上去的那一刻，omega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啪”，颈圈的搭扣扣上了。
　　alpha右手覆在他后颈的颈圈，拇指沿着边缘缓慢地摩挲，捧住他半边脸颊问他，“会不舒服吗？”
　　祝余摇摇头。
　　“那戴着它好不好？”梁阁问，可又没等他回答就半弓下身来吻他，在他唇上啄吻着，径直将他端抱起来，边接着吻边抱他去拿a用by药。
　　……
　　等到停下，已经快到下午五点。
　　卧室里还弥漫着x爱和信息素交融的气息，祝余坐在床沿，梁阁曲起腿侧躺着枕在他膝盖上，眷恋而安静的，像蜷在母体的婴儿。梁阁还在发低烧，额前有层薄薄的冷汗，眼帘下覆着，因为太多次的吻而绯红的唇抿成一线，看起来没那么滴水不漏，有些惹人怜爱的脆弱样子。
　　祝余垂下颈项静静看着他，将他脸上被冷汗黏住的发丝捋开，指尖抚过他的眉骨，到他眉梢的痣，再沿着alpha脸廓轻轻描绘下来，卧室里静悄悄的，他心跳仿佛都在指尖贴着梁阁皮肤游弋，他几乎是不自控地说，“我好喜欢你。”又紧急补充，“……的脸。”
　　梁阁阖着眼睛轻声失笑，虚弱而得体地道谢，“谢谢。”
　　大概是此时的梁阁显得太脆弱而不设防，他忽然就问，“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那个阻隔器？”
　　梁阁没有思考就告诉了他，“我腺体功能紊乱，信息素不可控，会忽然瞬间爆发，对自身和他人都会造成损伤，而且会高频率出现近似易感期的症状。”
　　比如现在，又比如祝余意外推开休息室门的那次。
　　祝余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一件讨厌的事。”梁阁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冷漠，脸上有很淡的厌恶。
　　他表现得这样嫌憎，祝余倒不至于再没边界感地追问他是什么讨厌的事，他静了一静，又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梁阁睁开眼睛，好像意外，黑眼珠自下而上笑吟吟地望着他，“你没有闻出来？”
　　除却第一次在休息室，寻常□□时梁阁的信息素大多只是从微微的烧灼感到一种极具穿透性的清冽，像一滴冰水落在后颈。但祝余回忆方才的情状，在那种烧灼感过去后，起先非常冷，像雪山融雪般倾泻而下，渐渐地又浮起些甜意，那种无法言说的凉甜气息简直令祝余腿软，他甚至感到渴，一种被牵引的，骤然升温的渴。
　　祝余仰起脸轻轻吸气，空气中都还有些残留的凉甜余韵，但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摇摇头。
　　但梁阁只是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alpha似乎很困倦，眼睫覆着像快要睡着，他侧过脸，贴吻了一下祝余脉搏跳动的手腕说，“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