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九章（3） 他该如何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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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多年后，祝余对林松松说梁阁是他们学校的王子嗤之以鼻，但他第一次见到梁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梁阁那时候还没开始真正长大，还是个斯文漂亮的少年，尽管颈项上挂着一个古怪的形似防毒面具的东西，在湖岸盛大的夕阳下，整个人仿佛轻盈地浸在光里。
祝余只神情放空了一霎，就趔趄着惊蹿出了集装箱，他睁大眼睛胸口起伏剧烈地呼喘，手脚都还虚软着，脸上泪水冷汗混着粉尘看起来脏兮兮的，衣服被汗黏在身上，手心还紧紧攥着那支素描铅笔，怖栗不止，狼狈得不成样子。
梁阁环视了箱内一圈，甚至细心地把他遗落在箱内的书包和水杯拾起来，他看着祝余后颈那道清晰的紫红色瘀斑，那是绑架犯一手掐着祝余后颈粗暴地将他一路拽到此处留下的，又定睛看着他胳膊和膝上血污的伤口，并不问他为什么会被关在集装箱里，只是问，“你的伤口要处理一下吗？”
祝余这才回过神来，飞快四处扫视了一遍，这是个曾经有着货运码头的巨大湖泊，岸边到处堆着工业废铁遗迹，正是落日时分，夕阳投在湖面上像一片静谧的金海，耀得祝余快要睁不开眼睛。他望着梁阁，应激之下眼泪落珠似的掉，焦急地说：“不不！快走，他会回来的，快走，我们快走！”
“好。”梁阁很快应道，然后径直走回到集装箱门前，将套在锁杆手柄上的铁管抽下来，握着递给祝余说，“要不要拿着它？”
祝余迟滞地将目光投向那个困住过他的废弃集装箱，虽然箱门的铰链已经锈断，但门自重就有六十公斤，并且锁杆生锈且沉重，单靠少年时的梁阁是难以用自身力气打开的。因此他是找到一根铁管套在手柄上加长力臂利用杠杆打开的锁杆，又用铁条插入底部缝隙让门板脱离对底部门槛的摩擦，再拽着之前套在门上那根铁管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祝余慢慢地松开了紧攥着的素描铅笔，接过了那根铁管，被夕照晒得温热的铁管壁极有存在感地硌着他手心。
他才十一岁，极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些，各种情绪胀满了他的脑子，喃喃自语般地，“我要回家，爸爸，莫阿姨……”又想到他们可能根本不期盼他回去，无措难过起来，“我怎么办，我好怕……”
梁阁静静听他絮语了会儿，才温和地打断他，“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跟我来好吗？”
他们很快离开废弃码头，为了避免和去而复返的绑架犯狭路相逢，梁阁指给他另一条路问他是否可以，祝余以一种信赖的茫然的神情望着他，懵懂地点头。
接下来那段路程在祝余回忆里被经年累月地美化过，他记忆里是那个湖泊油画一样浓墨重彩的黄昏，那里有大片大片长势丰茂的荒草，草野间盛着很多不知名的小花，间或有大风拂过，吹得周围的荒草波浪一样翻滚着倾倒。
他们在及膝的野草中跋涉，步履匆匆，祝余小腿和脚踝几次都被锋利的草叶割伤，但他丝毫无暇顾忌，只顾紧跟着梁阁的步伐。纵使拄着那根用来防身的铁管当拐杖，仍然因为脱力而行进不稳，两次差点绊倒后，前方的梁阁稍作停顿，摘下了左手的防护手套，左手伸到他面前来，温声询问他，“牵住我好吗？”
祝余愣愣地，握住了男孩伸出的手。梁阁指尖有些微清洁的凉意，手心温柔地包裹着他，他人的体温令祝余不自禁一阵轻颤。
梁阁这时候想起问他，“我敲箱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他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小动物困在里面。”
祝余只机械地前行着，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大概是过度惊恐后的一种虚脱，头脑完全呆滞放空，离离光光的像魇住了。
他不说话，梁阁也就不再出声。很快暮霭笼罩天穹，四野皆暗，梁阁从背包中取出手腕灯照明，明亮的光束照彻一小方天地。他们拄着光束静静走在那条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土径上，那是一个荒草滩，土径上有许多被雨水沤烂的草叶，好在没什么腐败的味道，不时能听到早蝉和蛙在鸣叫。
祝余抬起头，看到月亮浮在天上，星星像闪烁的碎糖粒一样。
他们从荒草滩出来，又不知走了多久，路况一直在变化，天已经全黑下来了，看得到远处城市繁密的灯光。
一直走到某处，梁阁松开了牵住他的手，那是一条近郊无人的公路，两侧路灯黯淡，零星栽着几棵行道树，看起来又黑又长很怖人，梁阁站在树影暗处指着道路尽头那个依稀可见的建筑说，“那里就是警局。”
祝余喜出望外地立刻跑出几步，见梁阁没有动，才意识到什么，迟疑地回过头，嗓子因为之前长时间的哭喊已经哑破，他站在那里，神情非常无措可怜，“你不跟我去吗？”
梁阁只是说，“我会看着你进去的。”
祝余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无人的路，又看着眼前的梁阁，眼里又开始蓄泪，“我好怕。”
梁阁温和冷静地向他解释，“不用害怕，这里离警局很近，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我会看着你的。”
祝余彷徨地左右张望着，喉咙里发出些哽咽的呢喃，好一会儿才犹疑地做了决定，仍然对着梁阁无助地反复嘱咐，“那你要看着我，你要救我，你一直看着我进去才可以！”
梁阁郑重地颔首，“好。”
祝余这才试探着向后倒退着走了几步，仍然死死盯住梁阁叮嘱，“你在这里等我！你不要走！我马上就回来！”
然后扭过头就朝道路那头的警局跑，一直跑，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他怕绑架犯突然又冲出来把他掳走，他怕一回头梁阁已经不见了，这两个念头和四周的黑暗像洪水猛兽一样追赶着他，致使他噙着泪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甚至是屏息着一路跑进那间小小的警局。
这是个近郊警局，夜间巡逻的警察出去了，只剩下三四个在值班，边吃着盒饭边忙碌地接听着电话。祝余满脸惨白布着泪跑进去，语序混乱地说了些什么，又感到害怕起来，警局都无法令他觉得安全，转身又往外跑，两个警察连忙跟着他跑出来，可等他再次跑回到那个公路边，已经没有了梁阁的人影。
他走掉了。
祝余怔怔立在那里，一声不吭，又被带回到警局。
祝之敬和莫宛鄘很快闻讯赶来，祝之敬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祝余好像听到了他爸压抑着的哭声，他都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祝之敬是否真的哭了，就身体机能彻底耗尽昏睡过去了。
绑架犯当天就被抓住了，他当时威胁完祝之敬要钱之后，居然立刻就拿着从祝余身上搜罗下来的那点东西换钱上了赌桌，赌上头后把祝余和绑架要钱的事通通抛到脑后，最后是直接被警察从私人赌庄的赌桌上拷走的。
这样烂泥一滩。
并且在后续审讯中一直声称那不是绑架，废弃集装箱是他的临时住所，他生活困窘又太过想念孩子才把祝余带过去，而要钱是在和前夫商议筹措创业资金。
祝余当晚回去就开始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一个星期，期间他们问过他是不是有人帮助他。
他愣愣地，说自己不记得，像吓懵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执拗地，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这起突发的绑架唤醒了他爸此生最大的温情，祝余在那段时间饱受关怀，也使祝之敬和莫宛鄘的感情进一步升温。他们搬进了莫宛鄘的房子，给祝余换到了一所更好的学校，并开始让他学习自由搏击。为了给他安全感，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莫宛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拨冗亲自接送他上下学。
liang ge。
是哪两个字呢？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样子，有没有参加过什么比赛？祝余开始频繁在网络上检索这两个音的名字，却都只搜到些毫不相干的人和信息。
祝余坐在车辆后座，时刻留意着车窗外的行人，可六月快要结束了他都一无所获。要不是记忆太鲜明，他也要怀疑梁阁是他在绝境中太过恐慌产生的幻觉，不然梁阁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地方？
难不成他是什么秘密组织正在培养的少年特工？天外来客？超级英雄？
直到某天，因为新学校所在的街区还有另一所顶尖私立学校，一到接送高峰，时常面临拥堵，车辆走走停停，大概不想他烦闷，莫宛鄘还笑着和他聊天，祝余没什么精神只一五一十地应，倏尔听到一声非常清晰的“梁阁——”
祝余闻声仓皇回过头，透过车窗一眼望出去，熙攘的人潮和车流在他眼中摩西分海般散开，葱茏光亮的夏日里，他望见梁阁站在一辆已经拉开门的车边，只平和地朝那人笑了一下，就低身进了车里。
祝余几乎一下就站了起来，头嗑撞到了车顶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又跌坐回后座。莫宛鄘回过身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祝余捂着额头愣愣地摇头，整张脸都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涨红起来，他痴痴地笑。
两所学校地理位置非常相近，祝余第二天就和莫宛鄘说学校那段路过于拥堵，太耽误莫宛鄘时间，以后可以远端停车，把车停在距校门一段路程的学校指定的远端停车场，祝余再步行前往。
因为学校有老师专门护送孩子到远端接送区，莫宛鄘和祝之敬商量过后同意了。
翌日学校放课后，祝余背着书包走过另一所学校外围的砖石路，他刻意放慢脚步，好一会儿才透过栅栏看到梁阁和几个人一齐从教学楼走出来。祝余的心不自禁地加快了，整个人都拘谨起来，手无意识地抠紧书包带。
他应该还记得我吧？我应该说什么呢？为那件事道谢，然后问梁阁是否能和他成为朋友？
谢谢你帮了我，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想到这里，他使劲甩了甩头，什么朋友？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呢！
他从没和人说过这种话，甚至已经开始为这两句还没说出口的只是臆想的话而感到羞耻和忐忑，尤其是梁阁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他无法想象自己当着这么多人主动找梁阁攀谈道谢并询问他“可不可以和我做朋友”。
绝对不行。
祝余感到一筹莫展，他几乎没有和同龄人交际的经验，每一天他都想上前和梁阁搭话，又都因为羞怯和高傲而停住。因此他只是一天天走过那条砖石路，从仲夏到深秋再到隆冬，他从这条砖石路走过上百次，也不过一遍遍重复着透过栅栏看梁阁和人交谈着走出楼栋。
他这学期还参加了两次和隔壁学校的校际活动，一次是学校推荐他参加的知识问答竞赛，另一次是他知道梁阁也会参加的“器乐日”，他知道梁阁会拉大提琴、会吹奏长笛，但两次他都没有遇到梁阁。
从11月起，梁阁就很少再来学校。
这期间父亲和继母再婚，莫宛鄘家世优越、仕途亨通，祝之敬靠新的婚姻重新受到家族接纳，祝余的世界一下涌现出许多陌生的大人物，社交视野被迫打开，也因此得知了许多信息。
这年冬天，多场强劲的冬季风暴接连袭击了这座城市，多年一遇的特大暴雪导致交通全面瘫痪，多个区域断电，整个城市的学校都不得不紧急停课。
暴风雪使他们提前进入寒假，学校用邮件发来寒假作业，除了坚持阅读、社区服务之类老生常谈的以外，希望他们能在假期里交到一个笔友。
笔友。
祝余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写信，从二楼卧室的玻璃窗望出去白皑皑一片，整个城市仿佛都成了雪砌的，是一个宁静肃穆的雪国。
但祝余胸腔滚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都不禁快乐地晃动起来。
他想，我可不是要跟谁示好做朋友哦，我就是为了完成作业找个笔友而已。
他为这封信颇费了许多心神，从信封和纸页的样式，到下笔的具体内容，再到誊写的字迹美观程度，垃圾桶里扔了一百张废稿不止，直到最后一版才总算满意。
每一个字都郑重而期盼，在那封信中，他感谢了梁阁那次的帮助，并自认为克制地向梁阁介绍了自己，洋洋洒洒写下自己许多优点和特长，询问梁阁是否愿意成为他的笔友，在信的最后他写道：
“如果你愿意，请你给我回信，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力透纸背的四个字，看得出写的人非常用力）。
我会每天都盼着你的信，每天每天。”
可那一整个冬天，他都没有收到回信。
后来他才知道，梁阁的母亲在那个冬天去世了。
梁阁也再没有来学校，祝余日复一日地走过那条砖石路，再没有透过栅栏看着他被人簇拥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再后来那间学校的栅栏更换成了树篱，绿色的高墙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再望不见校内的光景。
一直到次年秋天，他才得知梁阁进了少年军校。那个礼拜六他立刻就去了s区的中央少年军校门口，但少年军校按月次放假，平日出入高度管制，祝余于是跑了个空。后来他查清军校的放假日期再次前往，军校门前全是乌泱泱说笑着结伴离校的军校生，祝余简直目接不暇，全然找不清梁阁在哪个方位。
等他再次真正见到梁阁已经进入冬天，距离他上一次见到梁阁已经过了近一年。那天下了些细细的雪，梁阁穿一件少年军校的冬季制服，看起来长高了很多，还是很清劭斯文，同伴不知说了什么，梁阁垂着眼睫像是笑了一下。
祝余怔怔站在原地，脸被掩在围巾里，细雪静静下着，他整个人都发起热来。
后来所有中央少年军校的放假日他都会去，有时候也会跑空，去的次数太多，渐渐地，他甚至找到规律。每到军校的放假日，上午十点之前就坐在少年军校对面那间甜品店里等待，透过甜品店的玻璃幕墙一瞬不瞬地盯看着，一直到梁阁和同行人走出来。
没有对话，没有交集，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他很清楚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可每次看到回去，接连许多天，他都会感到心情很好。
这种远距离的窥探令他觉得安全，他喜欢这样，并习惯了这样，这是他兀自快乐的秘密。
直到今年某天，他居然拖沓拖沓地分化成了omega，人生中第一次来势汹汹的发q热折磨得他身心俱疲，17岁生日都在亚性别分化的高烧中度过，错过了重要的学中考试，扎了针高等级抑制剂强撑着赶到s区，可等到下午三点多也没看到梁阁出来，扑了个空。
这个四月实在倒霉透顶，再去学校那天又起晚了，吃到难吃的早餐，被男alpha短信轰炸骚/扰，就连走在校园支道上都能迎面被清洁用具扫脸，仰倒的瞬间他被人从身后轻轻扶住，嗅到某种淡淡的幽微的馥郁气息，他失神地回过头去，就对上梁阁漆黑无澜的眼睛。
有时候祝余反倒庆幸起梁阁不记得他，那场初遇太不体面，他是个受难的无助的蠢货。
他也审慎思索过，或许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梁阁，他只是在吊桥效应下把劫后余生的兴奋归因于爱情的悸动，又或者只是梁阁在他安全感崩溃的时候作为帮助者承担了一个安全港的角色，导致他对梁阁产生了极深的安全依恋和信赖。
不见到梁阁的时候，他可以思考，可以反刍，可以冷静地剖析这段感情99%是情境产物，并不健康。但无从抵赖地，一旦见到梁阁，他就只会觉得快乐。
原本从祝余分化成omega那刻起就不断收到各种求亲，上次和莫宛鄘参加订婚宴后愈演愈烈，现在连莫宛鄘的同侪都开始向她打听，祝之敬为此大动肝火。
“他们以为现在什么年代？zf为了生育率无所不用其极，婚育年龄18岁，他们就真敢上门来和我说亲。连大学都还没进，结得了什么婚？尤其是omega，婚姻怀孕生育，这是多大的折磨？”
甚至有议员提交法案要求将omega最低法定婚龄改到16岁，他们认为大多数omega在十四岁左右就分化并且迎来第一次发情期，使omega尽早在婚姻伴侣的帮助下度过发情期是一种对omega法治上的体恤。
当然，一经提出就在网络上遭到铺天盖地的骂声，以及多次线下抗议游、行，最终没有实行。今年上半年大选的时候，这个法案甚至成为政客博取选票的工具，祝之敬一直认为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现任联盟总统为获取omega支持率自导自演的一出拙劣把戏。
不可避免地，父亲又开始向祝余倾泻式说教，无非是祝余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些东西，祝余对什么婚龄联姻毫无想法，只是习惯性地应。
这天再去学校，已经进入十月，天气明显清凉下来，今天十二年级要组织去科技馆，校园里显得热闹。
他径自走在校园支道上，不远处的校车候车点聚着些人，有些嘈杂的动静。祝余抬头望去，校车还没来，四周散着些人在说笑，吵吵嚷嚷，梁阁坐在候车点的连排座上微垂着眼睫玩游戏机，祝余定在那里。
他该如何自已，他该如何掩藏。
祝余将目光投向他的每一次，都带着那片湖泊在夕阳中闪耀的金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九章（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