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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七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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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击手套在沙袋上快速地击打着,汗珠顺着祝余鬓角眉梢一点点滑下,他听见自己渐渐急促的喘息。
大概当时情况太措手不及,情绪上涌得太快,全是恼羞成怒的本能反应,很多细节他已经无法具体地回忆起来了。
梁阁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只感到一阵刺痛神经的耳鸣,脑子里轰轰隆隆,桥梁坍塌、飞机坠毁、核弹升空等灾难画面轮番闪现,最后凝成一片故障般的灰白的噪点。他不知道自己僵滞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十秒,但绝对不超过一分钟。
接着他直起身偏过头去,下颌抬起来,可能还有个讥诮的笑,觑着梁阁,“你说什么?”
他像听了一个笑话,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大抵是一些轻蔑尖刻的挖苦,一些夹枪带棒用以掩饰的欲盖弥彰。面上可能没有太大的波澜,但他知道他全身筋脉骨骼都在用力,他看着梁阁,眼里透出锐利的光火,整个人高傲昂昂,像一把又利又薄的剑。
梁阁只是看着他,像平时一样,既安静,又斯文。
祝余撂下台球杆就走,从场馆出来时似乎还撞到了李沛,李沛和他说了什么,祝余没听,直接走了。
第二天回程,他没再和梁阁有任何接触,梁阁也没有找他。
砰、砰、砰、砰——
过于无章法、发泄性质的打拳使他肌肉酸痛,动作逐渐慢下来,祝余两手护着沙袋,额头嗑在沙袋的皮革上,脸孔被汗水洇湿。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梁阁凭什么认为他对他是爱慕,是在追他?
你知道我有多少人追吗?我不过给你一点追我的机会罢了,你居然自作多情地以为我喜欢你。
撩是忽冷忽热,追是炽热真诚。
他想他的姿态够轻佻,够无所谓,够不以为然,哪里让梁阁会错意以为这是追求?真是自作多情!
他觉得很不开心,像败了一仗,更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
等汗渐渐熄下来,祝余去冲了个澡,头发还没干,趴在床上玩手机。
他不是没有消遣,闲暇时候他喜欢看漫画。
原本他一直在追一个漫画,人气ab漫画,漫画里有个叫“命运之番”的设定,存在于ao之间,指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契合程度极高,类似“天生一对”。但ab漫,另一个主角自然是beta,于是这个漫最火的梗就是“违背命运和本能去爱你”。
祝余先前虽然不算狂热,却也是忠实读者,现出版的册数全部集齐了。
直到有天他终于拖拖沓沓地分化成了omega,一切都变得不是滋味了,再看这个漫画怎么看怎么窝火,愤懑之下,全丢进了垃圾桶,从此扎根ao区。
在ao区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新作,也可能是他心烦意乱没耐下心看,找了许久才看到一本画风非常干净舒服的免费连载,画手应该是新人,作品栏里只有这一本。
他瞟了眼文案区的人设和简介,高冷美人a和运动系帅哥o,他翻了两页怎么看怎么像郁仪和林松松,叫他非常不爽。
祝余看漫画从来不评论,不喜欢划过去就得了,但今天不是。他点进评论区打字,“能不能画温柔a跟话少o?a帮了o,然后谈恋爱,我想看。”
发完保姆就喊他吃燕窝,从他分化那天起他爸就一直让他多吃燕窝,祝余把燕窝和糯米椰混在一块当甜品吃,夏天稍微冰镇一下很清爽解暑。
他端着椰子回床上,拿起手机就发现被人骂了。
“你以为餐厅点餐啊,还你想看?白嫖还在这指手画脚,而且温柔a和话少o,这么老土的人设你最好是开玩笑。我一秒想到剧情,温柔霸道a发现了话少可怜被排挤的o,本来想逗逗,可是发现他乖巧可爱还会做饭,就爱上了,救赎了,结婚了,把他娶回去做饭生三胎了,ao刻板印象能不能滚——”
祝余看了这条回复两秒,把糯米椰往旁边矮几上一扔,“谁说o软糯了?谁说o可怜了?他话少是因为他性格超差!超差!超差!
白嫖两个字又把他刺痛了,他开始疯狂地按打赏键,不停地按,不停地按,整个界面都被他的礼物信息刷屏。他自己都不知道按了多少下,直到指关节发酸,他才随手把手机扔到床上,人也躺倒下来,并不觉得爽快,花完钱之后,更空虚了。
他侧躺在床上,看见矮几上的椰子已经倒了,混着燕窝的椰汁黏稠地流下来,淌在地毯上。
祝余觉得自己比这只破了壳,流光了汁的椰子还要空虚。
天气更热了,已经爬上三十度,看着太阳透出树隙筛下来的光斑都觉得晒人。
这些天林松松来找他的频率明显有所降低,可能是谈恋爱去了,李沛倒是还殷勤地在他跟前打转,霸着祝余前座,信马由缰地和他说一些不相关的琐事。
祝余听得魂不守舍,可是他说起他哥。
他说,“我爸是我哥他爸就是我姨夫的部下,小时候跟我哥一起玩,我爸会私底下授意我,东西让哥哥先选,不要和他抢。”
李沛生日那天祝余见到了他的另一个beta父亲,在林松松溺水被送出去的时候,他刚好回来。是个军人,很符合大众对军人的刻板印象,严格军纪下规训出来的沉默冷硬,除了身架高大挺正外长相只能算中等,偏黑。他看着李沛,不怒自威,“怎么回事?”
这种看起来就刚正不阿的人,居然会私底下授意儿子这些。
可李沛定定看着祝余,无由来透出股狠劲儿,“但从小到大我哥都让我先选,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我喜欢,他一定让给我。”
祝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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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难得他爸和继母都在家,一起吃了晚餐,席间他爸多次提及结亲的事。
祝余是一个17岁的omega,明年就到婚龄,从他分化成omega的那刻起,求亲的橄榄枝简直纷至沓来,没有一刻消停过。他爸因此饱受骚扰,或许也有工作上受阻的原因,情绪很差,不停对omega的婚龄政策、社会现状、政客亚性别比例严重失调进行抨击。
作为过来人激进的经验之谈,他希望祝余如果恋爱结婚一定要选择女a或者男b,较之男a来这两者明显更温和也更不具攻击性。
他试探着问祝余,“你和霓霓不是很亲近吗?”
言下有些意味,大概觉得他和夏霓青梅竹马,两家知根知底,夏霓又是个女a,还是祝余极少数关系融洽的同龄人,可以发展一下。
祝余对他这样乱点鸳鸯谱般的异想天开感到离谱,没怎么应腔,吃完晚饭后,他回到卧室。
他不知道李沛什么时候察觉的,他也不知道李沛以什么立场来说出“让给我”,李沛把他当什么?一个没有自主意识,仅供他和梁阁挑选,谁不要另一个人就得到的消遣品?
他并不对李沛感到抱歉,他自始至终都在拒绝李沛,明确告诉他这不是欲拒还迎,他从来不收李沛的礼物,上次出去玩纵使李沛不要,他也把花销转给了他,很过分吗?
而且李沛自己送上门当撩机的,他凭什么不用?
祝余是这种人,他要的他就要得到,他不要的予他千金都不要。
可梁阁是哪种人呢?他到底怎么想的呢?他又把我当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祝余都在*爱和暧昧里迷失,可他乍然冷静下来,拂开那一场场暧昧的迷雾,抽丝剥茧般揣探梁阁的真心。
那些你来我往,那些耳鬓厮磨,那些人前的疏离、人后的狎昵,那些吻。
似乎有一点喜爱,可是那种喜爱里也是逗弄成分居多,就好像,对漂亮可爱的小猫小狗,只不过他是人,还可以c一下。
他不喜欢我。
我这么优秀,聪明,漂亮,他居然都不喜欢。
祝余猝然被击倒了,虚无地瘫在卧室的沙发上,一条腿无欲无求地悬着,夏霓就打来了电话。
祝余好一会儿才摸到手机,递到耳边,浑噩地听着夏霓的声音。
他感到苦闷和挫败,又想起他爸今天的话,问夏霓,“为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alpha,我是omega,可是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第一,我只喜欢女性,而且最好是beta女性。第二,你完全长在我的审美区之外,bb我对你没有杏欲。”
“所以我在你眼里很丑?”
“当然不是,你长得好是客观事实,只是我对这类长相不来电。”
祝余不接受她的亡羊补牢,悒悒不乐。夏霓明天有假期,问他要不要见面出来玩,祝余想了想,答应了。
翌日祝余先到,没等多少夏霓就说她也到了,祝余抬头都不消去找,人潮里一眼就看到她。
她非常白,又高挑,穿着短款夹克内搭Bralette,下身是一条工装裤,褐金色的长卷发散着,顶着张模特惯有的厌世臭脸,看起来没怎么打扮,但非常出挑美丽,她一步步走过来,人群都褪色。
夏霓迎面将他抱了个满怀,有清淡的广藿香,祝余被她箍在怀里闷闷地说,“虽然你说我丑,但我还是觉得你是超级大美女。”
夏霓比他高,拥抱完,顺势揽住他肩膀往前走,明媚地笑起来,“谢谢bb!但是我没说你丑,我只是说你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
祝余任她揽着,没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的,司机姐姐呢?”夏霓问。
祝余的司机是个二十八岁的beta女性,退役军人,很干练飒爽,身手极佳,可以兼任保镖。
他都不知道夏霓什么时候对他的司机起心思的,“回去了。”
夏霓很有些可惜,又追问,“她晚点会来接你吗?”
祝余无奈地看着她,半晌点了头。
夏霓高高兴兴地揽住他,两个人逛了一圈,夏霓带他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是我的化妆师跟我推荐的,说这里甜品很不错,你尝尝。”
侍者领着他们入座,祝余无心观察环境,木然跟在后面,眼神朝前一瞥,冷不丁一怵。
梁阁居然也在这间餐厅吃饭,看桌上食物应该来了一会儿了,和他同行的是个看上去比他大几岁的男人,亚性别不明。
他全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梁阁,那天之后他和梁阁再没有联系过,也不打照面,梁阁也没有找他,原本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他们会默契地在梁阁公寓里做/爱,但这周也没有,就这么冷下来了,仿佛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梁阁看到他,似乎也惊诧了一瞬,很快收敛,非常平和地对他笑了一下。
他太常笑了,有时候祝余都不知道他是真的笑了,还是唇型天生就有向上的弧度,让人以为他在笑。
祝余很想扭头就走,但这似乎又败了一仗,他漠视了梁阁的笑,较着劲般地跟着侍者入座。
位置隔得不太远,两桌互相看得到动静,落座之后,夏霓问他,“他是不是那个男a?”
她是第六感极其敏锐的女a,显然察觉到他们那瞬间的暗流涌动了。
祝余明知故问,“哪个?”
夏霓笑起来,“你玩弄的那个。”
祝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他有点小帅吗?”夏霓问。
“嗯。”
难道不帅?
夏霓悠哉地打量那桌,牙齿轻咬叉子前端,饶有兴味地说,“我看他分明帅得要命。”
祝余无来由一阵慌张,脱口而出,“你不是喜欢女beta吗?”
夏霓玩味地看着他,有一点点戏谑,“这么着急啊?”
祝余撇开脸,“不是,没有,我是好奇。”
夏霓笑笑,没再说什么,但一直支着脸往那桌打量,大概她目光太肆无忌惮,侍者上餐的时候梁阁倏地抬起眼望过来。夏霓半点惊惶也无,她顺势端起手边的配酒举高,笑吟吟地朝他示意。
梁阁回了她一个笑,视线又移开,触到祝余,也微微笑了一下。
祝余当即高傲冷硬地别开了脸,那扭头的力度,夏霓真怕他颈椎错位。
这间餐厅以甜点见长,开场就上了三道小甜点,第一道外壳像一枚粉色的小果子,里面是清爽的柚子汁和青柠汁,第二道是栗子做成的脆皮加上栗子酱,第三道是个西蓝花挞。
风味都上佳,但祝余如同嚼蜡,食不知味,他沉着脸机械地放进嘴里。
夏霓两边观摩片刻,“bb你确定你在玩弄他?”
祝余抬起脸,“嗯。”
“我怎么觉得你玩不过他。”
祝余一下被点着了,腾地躁起来,好似被看低,“我可能怎么玩不过他!?你以为我是什么天真小白兔吗?”
他气得脸颊都泛起红晕,夏霓看他急急躁躁的,想了想,切下一小块小牛胸腺,叉住递到祝余嘴边,红唇勾出一个笑,“吃一口。”
祝余不动,他不习惯吃别人餐盘里的食物,就算是夏霓,而且他刚才明明看到夏霓一直咬着叉子,他眼珠下瞥警惕地盯着那一块小牛胸腺,“我不要,我有。”
夏霓笑容更盛,笑眯眯看着他,“吃一口嘛,快点,我手都酸了。”
祝余从她明丽甜蜜的笑容中品出一丝丝胁迫的凶光,僵持半晌,他凑过去张开嘴将小牛胸腺咬入口中。
夏霓更加甜蜜地笑着看他,“味道好吗?”
祝余囫囵地快速咀嚼着,“嗯。”
夏霓重新拿起刀叉,悄然朝那方投去一眼,在餐厅清幽偏暗的光线里,梁阁仍然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进食,不时微笑和同行人说些什么,八风不动,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嘁,没意思。
用餐期间祝余一直没怎么抬头,神色冷淡,只间或应夏霓几句话,直到夏霓吃得差不多了,和他说,“我去洗手间。”
祝余再抬起头时梁阁那桌已经空了,他下意识抻长脖颈四处看了一圈,确实已经走了。他郁郁地坐回去,人在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往那抬一眼,可人走了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就这么走了?
最后又上了一份柑橘冰激凌,可祝余已经没心情吃了。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抬起来四处张望,又失望落座的样子被梁阁尽收眼底,梁阁又看了会儿,走出监控室。
餐厅的老板之一、梁阁的同行人就笑着跟上来,“这男孩儿是o吧?总觉得见过,你从哪儿认识的?”
梁阁想了想,“美少年工厂。”
同行人大为讶异,追问道,“还有这种地方,说说,说说,哪儿?”
梁阁笑,“学校。”
近几天连日阴雨,今早起来才放晴。
早上吃得很清淡,梅童鱼配松茸粥,祝余猜测父亲最近一定工作不顺,他在焦虑的时候格外地喜欢说教,饭桌上气压很低,除了继母偶尔言声,只剩他爸情绪宣泄似的发问和说教。这些话祝余大概听过一万次了,他十几年都在这种静脉注射式的洗脑中长大,连他爸下句会说什么都知道。
祝余心情很差,胃口也不好,垂着眼轻轻搅弄碗里的粥,没怎么听也没怎么应声。
他爸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答,你没听我说话吗?”
祝余放下调羹,“我心情不好。”
他爸脸色更沉了,看着他,“是我说话让你心情不好吗?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时间很多吗?我和你莫阿姨工作那么忙,抓紧时间陪伴你,关怀你,生怕你出一点差错,你就选这个时候心情不好?”
祝余没说话。
他这副冷冷木木的模样可能愈加激恼了他爸,他爸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从小就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但是你和我一点也不亲?是因为那时候我工作太忙,还是因为你天生就和你牢里那个畜生爹一个德行?”
继母出声制止,“不要说了。”
他爸偏头看着继母,“你以为我是在骂他?我这是教育!”
他又看着祝余,“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没有用,你在跟我骄傲什么?你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你聪明、漂亮是我的基因,你优越的生活条件是因为我的财富和地位,你所有骄傲的资本都来源于我,你跟我骄傲?”
祝余仍然一声不吭。
“从小你的性格就很怪,木讷,偏激,又自以为是,你有朋友吗?除了霓霓,你一个朋友也没有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一丁点儿都不讨人喜欢。”他提高声量,“你这种性格,生得再漂亮也没人会喜欢!”
继母两手用力拍在桌上,沉声道,“好啦!”
饭厅陷入沉默,凝重而死寂的沉默。
祝余忽地抬起脸来,浅色的瞳仁没有情绪地看着他爸,“至少我没看上一个穷鬼,也没和他私奔。”
他说完起身就走,刚走出门,就听见他爸把调羹摔进瓷碟里的巨大声响,他径直走进车里。
司机从内视镜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他情绪不好,“怎么了?不开心吗?”
祝余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想,现在不开心的,可不是我。
今天又是礼拜三,下午的社团活动祝余露了个面就走了,隔壁合奏社在排练,乐声悠扬。
出来时广场上正在办什么活动,今天天清气爽,并不很热,是个奖赏性质的室外游戏,李沛一行人在玩。梁阁沈释他们都不在,只有李沛和他那伙跟班,还有一个omega男生。
自从那天之后,李沛也很少再来他面前转悠,这个omega是不久前转来的,据说是李沛的新邻居,有一双明眸善睐的桃花眼,非常白皙美丽。李沛这些天一直在带他熟悉环境,同进同出,举止密切。祝余原本对这些事毫不关心,但有些人似乎生怕他不知道,时常在他身边,后面,经过的时候大声讨论这些事,用以告知他失宠了、受冷落了、被抛弃了。
占着场子的都是李沛他们一伙人,也没正经玩,奖品都不是谁赢了给谁,是轮着拿,全无竞争,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儿,下局轮到李沛了。
omega站在李沛身边,白皙的脸盘被热得泛出粉晕,分外动人,他看着奖品台,悄声地仿佛羞怯地和李沛说,“我想要那个。”
李沛看了就笑,爽快地说,“那么个丑东西啊,行,给你!”
他眼睛弯弯地看着李沛笑起来,“沛沛,你真好。”
祝余站在场边定了片刻,有女生上来问他要不要参加,有奖品可以拿。祝余瞟了眼,下局的奖品是一个红色的章鱼肠玩偶,像是他喜欢的某本漫画的周边。
李沛看到他,愣了愣,又笑起来招呼道,“祝祝,一起来玩吧,挺好玩的。”
横竖清闲,祝余看着那个章鱼肠玩偶,朝女生点了头。
活动规则简单,机器出球,会随机出一个数字,只要用球击中相应的数字板就好了。
但参与者们散漫,懒洋洋地插科打诨,屡次耍宝,球几次落到地上,一群人还没头没尾地哄笑。祝余烦得要命,径直站到前头,看清数字后,等球一出直接打过去,命中数字牌。
周围的人起哄了一阵,女生拿着那个章鱼肠玩偶过来,有几人笑这东西丑怪丑怪的。祝余正要伸手去拿,李沛就示意,“这儿。”拿过来就递到omega怀里。
祝余愣了愣,不明就里,“这是我赢的东西。”
李沛这才转过身来,向他解释,“祝祝我们不是这么算的,我们规矩是轮着拿的,这次是轮到他了,下回就给你好吗?”
祝余不知道他们的规矩,他也不准备遵循他们的规矩,“要是你们赢的,随便你们怎么办,可这是我赢的东西,我要拿走。”
他语气太认真正经,场上静了一静,omega漂亮的眼睛迷茫地睁着,抱着玩偶,像是被车灯吓到的小鹿一般。
李沛站在omega身前,对着祝余一副伏低做小的笑模样,“但我们规矩就是这样的,确实是轮到他了,也给他了,截了他的也不好吧?下回一定给你,好不好?你就先让让他嘛。”
周围人纷纷附和,让让他吧。
祝余并不打算继续玩,他拿了这个章鱼肠玩偶就要走,而且他凭什么要让。
他冷漠地说,“你们没打到,关我什么事?”
他行事作风一向傲慢,而且惯常轻厌alpha,本就很多人对他不满,顿时嘘声四起。
“是啊,谁有你牛逼,你多了不起啊?”“你厉害你厉害。”……
omega连忙打圆场,内疚地说,“哎呀,别为了这种小事吵架了,他不是这个意……”
李沛忽然对祝余说,“你太霸道了,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人厌?”
霸道,自私,讨人厌。
这话说出口李沛就知道他说错话了,因为祝余看他的眼睛变得灰冷一片。
周围也跟着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看笑话的意思,祝余只看着李沛。
有人走了过来,祝余又闻到那股幽微的,似温还寒的气息。
梁阁站在他们中间,侧身低下眼看着李沛,慢声慢气地像在和小孩说话,“沛沛,谁赢的就是谁的,你有点没道理了。”
他又看着omega,笑着说,“你也喜欢的话,不如叫沛沛再送你一个,他一定很愿意。”
他一来,旁人更静了,看笑话的也不看了,屏息静气地装作在看别处。
李沛往常最听他哥的话,从不和他哥呛声唱反调。
可他今天牙关紧咬,语带机锋,“你干嘛要掺和?”
梁阁平静地说,“那我白白看他委屈?”
李沛较着劲说,“他受委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余定定看着李沛,“原来你也知道是我受委屈啊?”
李沛眼神游移,又改口道,“这算什么委屈?不就是要你先把东西让给他吗?我们本来就是这个规矩。”
omega像是被吓到了,急忙说,“算了算了,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祝余走过去,一把将玩偶夺过来。
“东西本来就是我赢的,我拿走。”他冷冷地瞥李沛一眼,“这个人是我不要的,捡不捡随你。”
他说完就走,李沛无来由一阵心惶,口舌发苦,连忙上去拽住祝余胳膊,“祝祝,祝……”
祝余被扯得回过身来,提腿对着李沛腹部就是一脚,李沛登时让他踹得退出好几米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祝余盛气凌人地乜着他,眼里阴得冒火,“别再来我面前当哈巴狗,恶心。”
体育馆的公用盥洗室,虽是夏天但位置背阴,静悄悄的,清凉得甚至有些冷。
祝余站在盥洗台前,用冷水冲了两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布着水珠的脸,胸口起伏,呼吸都急促而浑重,不停喃喃自我催眠,“你一点也不差,你非常可爱。”
“你一点也不差,你非常可爱。”
“你一点也不差,你非常可爱。”
……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直到他的视线不再因高度的神经紧绷而聚集在一点,视野慢慢扩大,才透过镜子看见后面倚着墙壁的梁阁,左手搂着那只半路上被他不慎掉落的章鱼肠玩偶,透过镜子和他对视着,不知看了多久了。
祝余一动不动。
梁阁慢慢走上前来,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右手覆在他撑在盥洗台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扣紧,他说,“你一点也不差,你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