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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几回魂梦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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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敏怀。”她终于哭出声:“如果有一种药,能让我不喜欢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我比任何人都想停止这种折磨。”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依旧背对着她:“天知道我多么想停止喜欢你。”
他听着她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因为知道那挣扎苦痛都和自己无关。
“瑞梦,”他轻声唤她,“永远别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永远。”
第二天中午,敏查过来吃饭,转了半天没看到敏怀的身影,只好走去厨房问瑞梦。
瑞梦低头切菜,“医院有急事,他回去了,明天再赶过来。”
敏查打了电话过去,一个护士接起,告诉他敏怀医生正在手术,让他过几小时再打过来,他只好挂了。
敏怀从护士手里接过手机:“谢谢。”
护士笑道:“下次可别再让我撒谎了。”
敏怀点点头,想回她一个微笑,却怎么也扬不起嘴角。
饭桌上,只剩安静地咀嚼声,敏查食不知味,觉得尴尬,便找了个话题:“漫画好看吗?”
瑞梦点点头:“挺好看的,很有年代感。”
“那是廷爸给阿蓝姨买的漫画,我没舍得和其他遗物一起烧掉,就从八莫带了回来。”
“你好勇敢,”她笑了一下,“政府军要是知道你没带一兵一卒,在他们的地界上来回走动了两回,肯定气得拍大腿。”
敏查嗤笑道:“八莫是克钦独立军的势力范围,关政府军什么事。”
瑞梦有些尴尬:“我是说,你中途路过政府军的地界……”
敏查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喝了一口汤,擦擦嘴,看向窗外道:“你说爱情到底是个什么狗屁东西?”
瑞梦的心跳了起来。
他转过头,“廷爸爱了阿蓝姨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折磨成了一把干柴,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八莫,每年阿爸的忌日那天,我妈白天笑呵呵的,晚上总是一个人哭半宿,爱情这种东西真害人。”
敏查笑道:“还好我是不入爱河的智者,做一个喋血枭雄,远比什么儿女情长来得痛快。”
瑞梦挤出笑意:“够理性“,又问,”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吗?我是说,非亲情非友情的那种喜欢。”
“没有,”敏查的食指敲着桌面,“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拢手点了一根烟。
“这世上最让我热血沸腾的事,不是男女□□那点事,也不是什么你侬我侬,腻死人的风花雪月。”
他吐出烟雾,神色慵懒:“而是权力,是站在顶峰被万人仰望地那种自豪,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那种绝对主宰感,千军听你号令,万民朝你低头,亲人得我庇佑,敌人对我畏惧。“
“这种感觉一旦尝过,就再也不可能放下,也再不可能被别的东西代替。”
瑞梦怔怔望着他,然后点了点头,笑道:“好像有点明白了。”
敏查冲她露出笑容,“我先回军部了,弟妹。”
她点点头,尽力微笑:“好的,我不送你了。”
车辆启动的声音响起,瑞梦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饭菜,脸上无悲无喜,一直到夕阳照射到她的脚面,她才站起身,将饭菜一一倒进垃圾桶,然后洗干净碗筷,走上了楼。
她打开衣柜门,将那横杆上挂的衣服一一取了下来,然后给敏怀打了电话。
“喂,敏怀,”她笑了笑,“你说的要求,我可能做不到了。”
“嗯,离婚吧,”她看了看脚尖,任由那泪掉在地板上。
“不,我想好了,我真的想好了,”她笑着说:“你现在就来找我,我等你。”说着挂了电话。
她拿出自己的丝巾,绕在那横杆上打了个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没有你那么强。”她笑着说,然后嘴角一点点垂下去,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瑞梦把头伸进那丝巾里,然后卸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慢慢的,她面色涨红,吞咽如同刀割,但是她任由自己悬空着,尽管她立刻就能站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这如煎似熬的五年,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熬上一辈子,她是一个弱者,做不到像他那么强大。
敏查,在黑暗袭来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在心里喊了一次这名字。
敏怀摇晃着她的肩膀:“你怎能如此自暴自弃!”
瑞梦心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男人心痛到了极点。
他把瑞梦揽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脖子上的勒痕,像哄孩子一样,声音轻柔:“连菩萨都不让你放弃自己,你更不能自轻自贱,你我都是医生,想想我们一起宣读过的希波拉底誓言,你骨子里并不是漠视生命的人,对不对?”
他看着那从衣柜上掉落下来的横杆,心里只觉得后怕,如果不是阿妈用了半生的家具太过老旧,瑞梦恐怕早已和他阴阳相隔了。
她那通电话带着绝望的哭腔,从她第一句话开始,敏怀就听出了不对劲,工作服没脱就飞车赶了回来。
进门后,没有听到瑞梦的回应他的呼喊,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跑到二楼搜寻,看到她双目紧闭躺在衣柜前,脖子一圈勒痕时,敏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还好,是虚惊一场,当他发现她只是窒息晕倒时,简直感动到落泪。他甚至猜想,是不是阿妈不愿看到他心碎,才会让那根被白蚁蛀过的横杆及时地掉下来。
“想想养育你的父母,”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想想廷爸,想想我阿妈,比起你的从未得到,他们得到又失去才是真的痛苦,可他们不也咬牙过完了这一生吗?”
敏怀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听话,喝口水,然后好好休息一下,什么都别想,来。”
瑞梦看着那在眼前晃动的透明液体,抬起眼看向敏怀,他满脸热汗,眼里俱是痛色。
“来,喝水,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她张开嘴,敏怀欣喜地将杯口倾斜,看到她一点点咽下去,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瑞梦喝了半杯水,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到了敏怀的白大褂上。
“不行,你伤到气管了,得去医院。”他试图将瑞梦抱起,被她制止了。
“我没事。”她发出嘶哑的声音。
“敏怀,对不起,”她的眼泪蓄满眼眶,“可我真的觉得,活着太疲惫了。”
她想要的东西,怎么都得不到,瑞梦知道,无论过多少次月升日落,哪怕她青丝成白发,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也不属于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男人抱着她,抚摸着她的柔顺的长发,声音温柔到无可复加:“我们再努力活一活好不好,努力活到明天就行了,然后到了明天,再活到下一个明天,慢慢你就发现,一生也就这样走过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好睡一会,我去给你准备一点药。”
又将她的泪水擦干,“在我面前,你有什么难过委屈,不用憋着,想哭就哭,想发火就发火,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攒着,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他落寞地笑了笑:‘’这世上除了敏查,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你别死。”
瑞梦瘪了瘪嘴,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肩膀抖动,声音嘶哑地哭了起来。
敏怀感受着那逐渐湿润的掌心,心也开始痛了起来,他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哭吧,把不好的东西,都随着眼泪排出去。”
敏怀早已想好理由,敏查过来如果问起,就说瑞梦得了感冒,但是敏查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出现,一直到第六天莱敏的忌日,他的车才重新出现在门口。
瑞梦的喉咙已经好了,勒痕也消退,但是音色却带上了一丝哑意,不再如从前那般透亮。
“这几天太忙了,一堆事。”敏查解释他没过来的原因。
敏怀笑道:“可把我累死了,瑞梦非要去游泳,回来就伤风感冒,折腾了我一礼拜。”
“没事吧弟妹?”敏查转过头,朝坐在廊下看书的瑞梦问道。
瑞梦静静地摇了摇头。
“病刚好,有些懒怠。”敏怀笑笑,又正色看向敏查,“最近局势怎么样,我听说,损失了一处地方?”
“我亲爱的孟勘将军,带着他的人投诚了,”敏查咽下杯中的龙舌兰,眼中毫无波澜,“他带着孟塔那块区域,送给政府军做了礼物。”
敏怀不太懂军事,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眼神涌上担心,“那怎么办,撕开这个口子,会不会越来越不利于你……”
“不会。”敏查斩钉截铁道。
他拿过冰桶的酒瓶,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将那冰凉辛辣的酒液送入喉中,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早就看出孟勘的心不诚了,他一直嚷嚷着分配不均,不好好打仗,天天拱火要钱。”
又嗤笑道:“他拱手送出的孟塔,隔着一个克伦邦,成了一块政府军的一块飞地,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损失领土对你来说还是好事吗?”敏怀不懂。
敏查又咽下一口酒,慢悠悠地解释:“我们左边是克伦邦,版图不如我五分之一,右边是克钦邦,和我势均力敌,政府军和我一直打着,他们虽然一直作壁上观,却也担心唇亡齿寒,因为一旦掸邦成了政府军的囊中物,他们迟早也会被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一拔除,因此,这几年他们倒不敢对我落井下石。”
“但这两个杂碎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几次试图拉拢他们一起对抗政府军,他们表面乐呵呵同意,实际上一直不肯出力,生怕自己做了马前卒。他们巴不得我一直和政府军耗着,反正我耗不死。这样,他们就能躲在一旁,继续过自己的太平安生日子。”
敏怀似乎有些理解了:“你故意让孟勘离开的?”
敏查点点头,“孟塔位置在克伦邦的家门口,一旦进入政府军的驻军进入孟塔地界,克伦邦肯定坐不住,他面积小,力量弱,就会舔着脸来和我抱团,克钦邦看到他两个邻居结盟,自然也没法继续坦然看戏,一旦政府军式微,他就会操心我和克伦邦什么时候越过边境,撕他身上的肉吃。”
“所以,”敏怀笑道,“你不用操心我。”
敏怀望着他,“哥,你总是这么坦然自若。”
敏查咽下酒液,喟叹道:“我这个做家长的,总不能在你们面前慌吧。”
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没看到我在军部的样子,部下私下都说我有狂躁症,廷爸留下的几个元老里,不止一次指着鼻子骂我疯狗。”
“还好我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下属,”敏查笑道,说着又转向瑞梦:“你看,连我哥这样的人,都有这么多烦心事呢,你还烦什么。”
敏查看了一眼瑞梦:“弟妹有什么烦心事吗?”
敏怀叹口气:“她也不说,我估计是她的论文没有登上SCI的事,坚持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求仁得仁,有些颓丧了。”
“那就放下好了。”敏查笑笑,“多么大不了的事。”
瑞梦合上书,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她冷冷道:“你说得好像轻松。”
她站起身,看着敏查的眼睛:“你怎么会懂那种可望不可及的感觉,你怎么会明白那种无论多努力也白费力气的绝望,你怎么会理解我所有的痛苦和焦灼!”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了出来,“多么大不了的事,是啊,你戎马半生,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自然看不起我这小小的渴求,可是痛苦不是能拿来比较的,你觉得那是一粒尘埃,于我而言却是一座大山,我被这山压了五年,险些压死,你一句轻飘飘的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你说啊!”
敏查垂下眼帘,“弟妹,我不是那意思,”
“好好地,激动什么,”敏怀嗔怪道,走过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又冲敏查道:“哥,你别怪她,她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你知道的,瑞梦平时不这样的。”
“我永远不会怪家里人。”敏查放下酒杯,看向瑞梦,“可我还是得劝你,该放下的就得放下,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不然你越执着,只会愈加为其所伤,人生广阔,别因为一篇论文,就忘记你所拥有的其他东西。”
瑞梦吃吃笑了起来,眼泪簌簌掉下。
“好,我放下。”她擦去眼泪,长呼一口气:“是我激动了,对不起,哥。”
“没事。”敏查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