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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前雨,桔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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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夙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停了两秒,终究没敢碰,只是垂眸看着,目光比看卷宗时还要柔和几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贺晓发来的消息:【简律,庭审排期确认啦!明天上午九点,民庭第三法庭。我把质证清单再发你一遍,晚安~】
简夙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个“好”,却没立刻点开清单。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入行六年,他打过标的上亿的商业并购案,也打过牵扯人命的刑事辩护,赢了一场又一场,法官说他逻辑缜密、证据链严丝合缝,同行说他是“行走的胜诉机器”。可他自己知道,那些赢来的荣誉,都堆在冰冷的档案柜里,远不如此刻这束白色桔梗,让他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下来。
他想起凌楚包花时的样子,米白色针织衫沾了点花泥,指尖捏着包装纸的弧度温柔得刚好,剪花枝的剪刀起落利落,嘴里还轻声说着“花要好好养,人要好好待”。那样的画面,和他惯常接触的法庭唇枪舌战、卷宗密密麻麻的世界,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时空。
简夙喝了口水,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终于点开了贺晓发的质证清单。离婚案的材料他早已烂熟于心,江女士的证词、当年的转账记录、定情信物的照片,还有这束白色桔梗的使用说明,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逐条核对,笔尖在纸上划过,却总忍不住抬眼瞥一眼那束花。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远处街道的车鸣,倒成了难得的背景音。简夙翻到江女士和前夫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人站在郊外的花田边,江女士捧着白色桔梗,笑眼弯弯,前夫的手搭在她肩上,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十年前的约定,十年后的决裂。
人心的变化,从来都比法条更迭要快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写字楼的灯光陆续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简夙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茶水间接第二杯水。路过走廊的落地窗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街角的“等风来”花店。
暖黄的灯光还亮着,橱窗里的花束被重新整理过,错落有致地摆着。店里的灯灭了一盏,应该是凌楚和贺予矝收拾完准备休息了。两个身影在店里穿梭,一个弯腰收花,一个擦拭柜台,偶尔传来几声轻笑,隔着雨幕和玻璃,模糊却温暖。
简夙站在窗前,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夜风卷着雨丝吹到脸上,他才回过神,转身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底的疲惫藏不住,胡茬冒了出来,西装也没了出门时的笔挺。可唯独看向电梯门上映出的那束白色桔梗时,眉眼间的冷硬,悄悄松了一角。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撑着伞,又走到了“等风来”花店门口。
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破了店里的宁静。凌楚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拆着蛋糕盒的包装,贺予矝趴在一旁刷手机,嘴里哼着歌。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简夙,都愣了一下。
简夙握着伞柄,指尖泛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雨丝沾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衬得他那张一向冷峻的脸,多了几分狼狈。
“简先生?”凌楚先反应过来,起身走到门口,顺手拉开了半扇门,“您怎么又回来了?”
简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又抬头看向凌楚,喉结动了动,才挤出一句:“不是。……雨停了,过来看看。”
贺予矝从柜台后探出头,眼睛瞬间亮了,冲凌楚挤眉弄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凌楚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侧身让了让:“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简夙犹豫了一秒,还是撑着伞走了进去,把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着花香和蛋糕的甜香,和律所的冷寂截然不同。简夙站在原地,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温度,指尖微微收紧。
凌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刚忙完?”
“嗯。”简夙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庭审准备完了。”
贺予矝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蛋糕,笑嘻嘻地开口:“简大律师,明天就要开庭啦?我们楚楚的花,是不是稳赢?”
简夙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凌楚,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有这束花,胜算更大。多谢你,今天破例帮我包花。”
凌楚摆了摆手,走到柜台边坐下,重新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举手之劳而已。你委托人的心意,值得好好对待。”
贺予矝眼睛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可不是嘛,我们楚楚从来不给人破例的。上次有个客户出三倍价钱,要在打烊后买一束蓝绣球,楚楚都拒绝了,说‘花蔫了,送出去没意义’。”
简夙的目光落在凌楚身上,她垂着眼,咬着蛋糕,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到贺予矝的话,她抬了抬头,轻轻撞了一下贺予矝的胳膊:“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贺予矝撇撇嘴,又看向简夙,“简律,你知道吗?我们楚楚开店一年,第一次给打烊后的客人破例包花,就是你。”
简夙的指尖摩挲着水杯边缘,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暖意。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无数个普通客人里的一个,却没想到,这份“破例”,独独属于他。
“抱歉,打扰你们了。”简夙站起身,准备离开,“我先回去了,免得耽误你们休息。”
“别啊。”贺予矝立刻拦住他,把手里的蛋糕塞到他手里,“吃块蛋糕再走!庆祝我们花店开业一周年,也沾沾简大律师的胜诉喜气!”
蛋糕是芒果味的,奶油绵密,芒果果肉新鲜,甜而不腻。简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凌楚,她正低头整理着花枝,耳朵微微泛红。
“谢谢。”他低声道,咬了一小口蛋糕,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三人轻轻的咀嚼声。
简夙吃着蛋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凌楚身上。她的动作很轻,整理花枝时,会先把每一片花瓣抚平,再把花茎剪齐,动作认真又专注,仿佛手里的不是普通的花,而是稀世的珍宝。
“你很喜欢花。”简夙忽然开口。
凌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笑了笑:“嗯。从小就喜欢。我外婆是养花的,小时候总在花田里待着。后来外婆走了,我就想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守着花,过点安稳日子。”
简夙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他的人生,从记事起就是规划好的:名校法学院,顶级律所实习,转正,做诉讼律师,赢官司,拿荣誉。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稳妥,像写在法条上的条款,没有一丝偏差。可他从未问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无休止的加班和卷宗?是法庭上的唇枪舌战?还是那些冰冷的胜诉判决?
他看着凌楚,她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只有对花的温柔,对日子的满足。这样的状态,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却莫名地向往。
“你为什么会做律师?”凌楚忽然问他。
简夙愣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小时候,我父亲被人诬陷,卷入一场经济纠纷,家里乱成一团。那时候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说胜算太低,最后是一位老律师帮我父亲洗清了冤屈。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做律师,帮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他很少对人说起这段往事,连贺晓都只知道他出身普通家庭,一路靠自己打拼,却不知道背后的这段故事。
凌楚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花枝,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帮江女士,也是因为这样?”
“一部分是。”简夙点头,“江女士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不是想争财产,只是想证明,当年的爱不是假的。她和前夫从大学校园走到社会,一起吃苦,一起奋斗,最后却因为误会和人心的变化,走到了离婚这一步。我想帮她,把那份真诚,让法官看到。”
贺予矝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真的很奇怪。一开始都是真心的,走着走着就变了。就像花,一开始开得最盛,后来就慢慢蔫了,要是没人管,就彻底枯了。”
“所以才要有人管。”凌楚轻声道,“花要浇水,要晒太阳,要修剪;感情也要沟通,要包容,要用心。江女士和她前夫,大概是忘了给彼此‘浇水’了。”
简夙的心头猛地一震。他见过太多离婚案,双方互相指责、撕扯,把当年的温柔踩在脚下,却从未有人用“浇水”这样简单的比喻,去形容感情的维系。
他看向那束放在一旁的白色桔梗,花瓣舒展,在暖黄的灯光下,开得愈发精神。忽然明白,凌楚包这束花时,不仅是修剪枝叶,更是在给这份即将破碎的感情,最后一次浇灌。
“明天庭审,我会把这份‘真诚’,好好呈现给法官。”简夙抬眸,看向凌楚,眼神坚定,“也会……好好记住你说的话。”
凌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指尖捻着一片花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别放在心上。”
贺予矝在一旁看得直乐,偷偷拿出手机,对着简夙和凌楚的方向拍了张照,又悄悄藏起来,嘴角的八卦笑意藏都藏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店里的暖光,窗外的雨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真的该走了。”简夙站起身,拿起外套,“明天庭审结束,我请你们吃饭。”
凌楚愣了一下:“不用啦,就是一束花而已。”
“要的。”简夙语气坚定,“多谢你们,尤其是你,凌楚。明天庭审结束,我来接你们,去吃城南那家本帮菜,味道很好。”
他叫出她的名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凌楚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等你。”
简夙被她逗得勾了勾唇角,这是他近期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真切的笑容。
他撑着伞,和她们道别,走出花店。暖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渐远,风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楚和贺予矝还站在门口,挥着手,直到他转过街角,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简夙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洗漱休息,而是把那束白色桔梗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看着花,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他想起凌楚的眼睛,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那句“花和人一样,都需要被好好对待”。忽然觉得,这场离婚案,或许不只是一场胜诉的任务,更是一次,让他重新看待世界、看待感情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