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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镜面陈述 无论是情感 ...

  •   分钟拨回五分钟之前。
      荆悒听完他的方法后疑惑了一瞬:“为什么?”
      蔺咎整理着衣服,声音还哑着:“没抓到真凶之前应对被害者家属主要核心确实是安抚家属情绪,但抓到真凶之后这个核心就得转移——我是说绝大部分情况下。”
      “你是说,卢母可能会闹起来?”
      “我相信你们异调处成立这么多年以来处理过的被害者家属闹事情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荆处从实习到现在中间这段时间内也肯定亲眼见过并处理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你们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态度是什么。”
      荆悒没转过弯来,虚心请教:“是什么?”
      蔺咎握上把手,以侧面自下而上的角度看向荆悒:“说教。”
      ……
      卢母上下打量了下蔺咎,很快得到了自以为是的真相。她的年龄再大个五六岁也差不多能当眼前青年的母亲了,母爱和移情作用作祟下态度不由自主的软化下来,分了几张纸巾给蔺咎。
      “不好意思啊,让您见笑了阿姨。”蔺咎擦脸,“每次谈到这件事我总忍不住哭。”
      卢母也抽泣着:“没关系,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女儿出事之后我也整天以泪洗面。”
      蔺咎恰到好处的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卢母便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了。
      蔺咎听完由衷感慨:“阿姨,您女儿真爱您啊。”
      卢母点头如捣蒜:“是啊,我女儿她打小就懂事,听话从来不让我瞎担心。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样子,第一次开口喊妈妈,第一次学走路,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跟我说妈妈我不想离开你。”说到这里她没忍住破涕为笑,“其实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我会恍惚,当初躺在襁褓里那么小的婴儿怎么一眨眼快和我一样高了。”
      蔺咎怔愣了会,眼泪直直流下来,他也笑:“是啊,怎么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沧海桑田。”
      生命可真是奇妙,叫人为之欢笑,悲伤,哀痛,愤怨;为之遗憾,感激,不舍,不甘。
      一个生命居然能创造千山万水,点缀苍白空阔的记忆。
      “可是我又何尝配做她的妈妈呢?”卢母喃喃,“她父亲的死使我大受打击,我每天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对世界认知也像蒙了层雾似的朦胧。那孩子才7岁,拍着自己胸脯说妈妈没关系,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跟个小大人似的。我起先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她真的说到做到,有空就去捡废品卖钱,自己偷摸着学习做饭,从第一次煎鸡蛋还会把蛋壳打进去再到已经可以简单的做一顿饭,这中间才花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我不敢想象她要多努力,被烫了多少次才能做到。”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另一个更高的身影面前,眉眼还没褪去稚嫩,却敢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许下“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承诺。
      眼泪风干在脸上,苦涩得让皮肤紧绷来抵触它。蔺咎双手交叠,大拇指摁着左手袖口来回抚摸,静静地听着卢母的倾诉,恰到好处的平淡态度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卢母逐渐激烈的想法。
      等她说完后蔺咎轻轻吐出一口气:“自责其实不是对自己不作为的谴责,是对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做得更好的悔恨。因此自己把自己架上法庭,亲人作为原告,自己是被告,法官和审判团。最终目的是为了替亲人将曾经的自我判刑,刑罚是夺去拥有无忧未来的权利。”
      听到他这么说的卢母哭得更厉害了些。
      “可是我们都忘了,亲人从来不会因为我们做的不好就抛弃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原告。”
      “爱,就是如此奇妙,如此伟大而无出其右的存在。”
      “没关系的,走不下去我们就慢下来,或者原地休整好了,我们再继续前进,反正亲人总会在终点对我们的到来翘首以盼。”蔺咎温柔但有力的开导着卢母,“您可以放不下,没有人有资格要求您放下,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懂您的痛苦。”
      卢母没意识到她的思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蔺咎带着走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青年的身影在泪水中光怪陆离,扭曲成不真实的存在。
      “可是……可是他们父女俩看到我痛苦他们也会跟着痛苦,是这样吗?”
      “那是因为他们爱您,正如您爱他们那般。”
      “爱的越深,共感力越强。但您不必为此焦虑,强迫自己一定要如何如何。因为亲人会始终爱着您,无论是贫穷富有,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这份爱始终如一,因为您也是这样爱着他们的,不是吗?”
      卢母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表情是不解和迷茫的:“可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要怎么办才好?”
      蔺咎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阿姨,居所只是个载体,家之所以为家,是因为人们对它意义的赋予,本质上它就只是个居住的地方而已,真正的家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您一直想念他们,由你们组成的三人小家就会永恒存在。”
      “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话,那不如先从愿望开始吧?去你们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旅旅游散散心如何?带上你们的合照,让他们借您的眼睛看您所看到的风景,借您的脚步踏上你们曾幻想过的地方,你们在哪,哪就是家。”
      “他们从未离开您。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
      卢母怔怔地点头,她已经不再哭了,把脸埋在手里很深、很深地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坚定不少:“你说得对,谢谢你。”
      “不用谢我,您要感谢的是您自己,感谢您仍旧愿意守护你们的家。”
      蔺咎把刘海撩到耳后,宠辱不惊地接受了卢母的夸赞。当分钟又走过半圈时,有两名警员推门进来,其中一名警员拿着一沓相关资料坐到卢母旁边:“卢太太您好,我来给您交代一下案件调查。”
      卢母深呼吸:“好,你说吧。”
      荆悒装模作样地走到蔺咎前搭上他的手腕,触感平坦且光滑:“先生,您这边请。”
      转过拐角,荆悒接过盲杖,把热水袋放到蔺咎手里:“敷一下,免得等下肿成核桃。”
      “哪有那么夸张。”蔺咎失笑,“前后加起来都没哭够半小时。”
      热水袋的温度不是很高,一看就是准备了有一段时间,放到发红发烫的眼眶上。刚刚好,不至于烫伤,也不至于冻手。
      不得不说张崇生的人选挑得很准,和蔺咎交谈完的卢母状态比来的时候还要好,当时从监控里看完全程的除了荆悒还有另一个警员,当场就没忍住感慨说蔺委看上去甚至比卢母还痛苦,不像演的,太厉害了。
      荆悒犹犹豫豫着怎么开口问,蔺咎看都不看就知道身边的人表情一定很复杂:“想问什么就问,荆处,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问一句话都要三思且深虑的地步了。”
      “我其实还是想请教一下为什么蔺委用这种不太寻常的路数。”
      “无论是情感还是情绪,人们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承载,是物还是人因人而异。对于被害者家属来说,承载一部分或全部的亲情忽然没有了承载体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通过迁移来缓解这种痛苦。案件没结案之前这个承载物是罪犯,所以被害者家属会对罪犯抱有恨意,直到看到罪犯为罪行付出代价,才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收与支的平衡。”
      “可是得到公正之后呢?如无根之萍般的情感该何去何从?”
      “被害者家属除了怨恨罪犯,潜意识里也在怨恨自己,而这种对自我的怨恨别说外人了,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自己都觉察不到。这是很要命的事情,因为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爆发,好一点的就是被害者家属闹事,严重的话家属可能会自杀或者攻击他人。”
      荆悒眯起眼:“可是你刚刚的话并不完全是在开导卢母吧?你甚至在暗示她做什么都可以。”
      蔺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荆悒,表情很冷,全然不是在他面前闹小孩子脾气时那副模样了,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像热带气旋和极地涡旋。两种可以说得上是水火不容的性格竟然能毫不冲突恰到好处地糅合成蔺咎这么个让人忍不住好奇,走近,窥探的存在。
      可无论如何,总有一种更贴近蔺咎真实的性格。
      蔺咎表情和语气都很冷:“你说错了,荆处。如果你们有调查过卢母的资料,你们就应该知道卢母作为独生子女在原生家庭里受尽了宠爱,结婚后夫妻恩爱,孩子健康而乖巧,人生四十余年没有吃过什么苦。她接受过毫无保留的爱,同样也毫无保留的爱这个世界,但同时这类人抗打击能力相较于从小经历风雨的人也是略弱的。父母丈夫相继去世,能够呵护爱护她的人全不在了,她会怎么想你们知道吗?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女儿不放,患得患失之后再受打击,只剩自己一个人在世上的感受,你们想过吗?”
      荆悒哑口无言,蔺咎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近得荆悒不得不后退避开来自于他的攻击:“俗话说的好,最后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她会一直反复的想,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那么爱她的人却要一个个离去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独活?为什么爱反而带来了痛苦?你们不会去想当然也不需要去想,可那能代表痛苦会因无视而消失吗?”
      “你看了全过程,你也应该听到了卢母说‘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的这句话。当一个人没有实感时,会很容易陷入虚无状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没有食欲,日积月累之下演化成为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所有事情发生都需要一个契机。”
      “她今天来这里,是潜意识驱使她寻找契机,她要从你们的字里行间中找出理由来说服自己。你看得出来卢母的状态很不对劲吧?那是大脑启动保护机制强行切断情绪之下才会有的抽离,可是这层屏障极其易碎,再加上还有隐藏的愤怒,你们交代过程中只要有一个字不对劲她就会爆发,再加上事件详情在不提蒙太奇的前提下很难在短时间内把逻辑圆上,到时候卢母情绪上来逼问你们,一旦卡一下壳就会全盘崩塌。”
      “而我演这么一出,只是在源头上缓解,让她的情绪从保护状态逐步渗出,让她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怨恨浮现到表面并进行正视和处理,她不需要开导和说教,她只需要理解。”
      “你说我在暗示她哪怕想自杀也没关系更是无稽之谈。真正想自杀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暗示或开导。死并不可怕,决定才可怕。一个连自杀都能下定决心的人怎么会被几句话影响,瞬间从我要炸了全世界到我好爱全世界?荆处,别太过于天真了。”
      “我所能做的,只是赶在你们交代之前淡化可能性契机对于卢母的影响。”
      “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人为的给予了她一个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蔺咎脸上的难过终于明显到荆悒能够瞧得一干二净,可他没有哭,痛苦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漫长,他如今已经哭不出来了。
      “你不能理解很正常,不能怪你。但我只想问,如果我像你们一样去对她说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对死避讳,卢母逆反心理一个想不开真自杀了,这个结果谁来负担?”
      “我是看准了她还在犹豫,所以通过暗示把两个选项给她坦诚布公地摊开来讲,所以卢母才会在理智下经过深思熟虑作出选择。荆处不信,大可以等警员说完后去问她卢母的状态如何,你就会知道我一句谎话都没说。”
      荆悒:“……”死火,臭嘴又说错话了。
      蔺咎打断想要开口说话的荆悒:“荆处如果想说对不起就不必了。第一,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生你的气,要真生气我半个字都不会和你说;第二,没有错和非诚恳的道歉都只是敷衍的形式主义,我不需要。”
      荆悒终于迟钝地回过味来,垂眼看着他:“蔺咎,你还是被影响到了,对吧?”
      张崇生先前询问他犹豫就是在担心这个,某种意义上卢霓恩母亲和蔺咎经历太像了,更别说当时蔺咎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容易受到卢母影响,而蔺咎又是个不爱倾诉的主儿,到时候容易发生把卢母开导成功自己却自闭了的事情。
      蔺咎可以说出一大堆富有哲理的极具说服力的话语,但是他自己大部分情况下的做法却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他总是在清醒的沉沦着。
      荆悒一只手牵上蔺咎的手,另一只抚上蔺咎的脸:“其实不止这些理由,你用这个方法也有自己的原因在对不对?你不想在我面前太过于失态,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情绪哭出来。你不介意被我知道,你只是介意当面是吗?”
      蔺咎依旧以沉默作为回答。
      荆悒在心里无奈地叹气:好难。
      让蔺咎说一句真心话比抓通缉犯还要难上三倍。
      “没关系,蔺咎,我尊重你的决定。”荆悒说,“我只有三秒记忆,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蔺咎抖着手揪住荆悒的衣领,和他柔和专注的目光对上,挫败地低下头去靠在荆悒胸膛,继续之前那个被打断的拥抱。
      他果然很失败。蔺咎果然是个很失败的模仿者,无耻又卑劣的小偷。
      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完全、真正的成为小蔺。蔺咎没有小蔺身上的无忧和单纯,却硬要在荆悒面前装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兽,到头来是一次又一次的自食恶果。
      何其可笑,小蔺要是还活着估计都要笑死。
      可是要怎么办才好?蔺咎不知道,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将乌鸦变成白鸽。他不是那只丑小鸭,他是那只被打死的候鸟。
      可是……可是……
      蔺咎真的。
      真的好喜欢荆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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