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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爱如覆水难收 真是见色忘 ...

  •   荆悒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瞬,而后眨眨眼:“你是…现任家主?”
      蔺咎耸肩:“那上任家主暴毙了可不就顺位继承到我了,怎么了?很惊讶吗。”
      蔺咎不说还好,一说荆悒就想起那天蔺咎耐人寻味的反应。情感上明白在蔺家那种相当封建与庞大的家族里,每个人的理念都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手段反而是很正常的事,更别提小蔺和蔺咎兄弟两被弄的一死一伤。但理智上身为刑警的职业素养认为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切不择手段的人都要被绳之以法,受到法律的制裁。
      荆悒在心里抓狂,不知所措,嘴唇张合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蔺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荆悒在想什么,他再度朝荆悒笑笑,可理应是调笑意味的笑容此刻竟是化不开的苦涩,蔺咎很快意识到这点,于是不再笑了,嘴角回落与嘴唇绷成一线,沉默的尽头中气息已然开始不稳。
      掌心下的手无端颤抖起来,幅度并不大,却无法控制,荆悒从内心挣扎抽身后结结实实地愣住,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雕。
      蔺咎一言不发地把手从他那收回来,转头垂眼看向地毯上的叶子花纹,不远处的窗外日头正好,好到荆悒能够看清蔺咎脸上那颗飞快滚落的,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泪珠。
      与其说蔺咎是在哭,倒不如说他只是在单纯的进行“掉眼泪”这个行为,荆悒坐得如此之近也没有听到蔺咎任何抽泣声,泪珠一颗不停歇地接着一颗,很快就将脸打湿。
      他什么话也不说,既不会迫切癫狂的强调你要相信我没有做那些事,也不会失魂落魄的声嘶力竭控诉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如此不堪的形象。蔺咎就仅是很安静地,很平淡地掉着眼泪,可越是这样,脆弱感就越强,也衬得痛苦越深,越浓。
      何况荆悒根本看不得蔺咎的眼泪。
      他心一揪,顾不上思考其他事,连忙捧过蔺咎的脸诚恳温柔地哄着:“别哭,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你的,我知道你不屑于做那些事情,我不应该揣测你是那样的人,我错了,蔺咎,荆悒知道错了。”
      蔺咎不语,甚至想躲,不让荆悒看到他满是泪水的脸,被荆悒的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力度固定在了原地,他也就挣扎了这么一下,知道荆悒不想让他转开头就放弃了和荆悒抵抗。
      荆悒用指腹轻轻揩去新鲜的、还带着蔺咎温度的眼泪,哪怕被白缎蒙着,荆悒也能猜到底下的双眼泛着红,长而微翘的睫毛被打湿黏在眼尾,眉毛很浅地蹙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该有双如小蔺一样宛若金丝桃般的浅金色双眼。
      ——所以眼前的人是蔺咎,不是小蔺,小蔺已经死了,荆悒,你清醒一点。
      可是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爱意一旦找到宣泄口就再也没有办法关闸了,灵魂和意识一起携手背叛了大脑,眼前的人容貌逐渐褪至青涩,身后的头发变长变直,逶迤到沙发上地上,白缎化作烟雾消散,露出底下的眉眼,左眼眼尾上的朱砂痣一如记忆和梦境中的鲜红,嘴唇张合,鬼魅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喊道——
      阿、荆。
      “荆处。”
      蔺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闷声喊他。
      两声呼喊完美重合,荆悒一激灵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怎,怎么?”
      蔺咎的嘴往下撇了撇:“…你的手好烫。”
      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比正常体温略高一两度,不过对于身体不太好所以体温较低的蔺咎来说确实有点烫。
      荆悒哭笑不得地松开手,拿着湿巾动作轻柔给他擦脸:“头疼不疼。”
      蔺咎摇头:哭的时间不长而且情绪不激烈,所以没什么感觉。
      “对不起。”荆悒给他擦完脸后与他额头相抵,“原谅我好不好,蔺咎。”
      虽然没真的生气,但蔺咎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荆悒摩挲着他的脸,无不心疼地说:“当上家主的这一路很不容易吧,辛苦了。”
      在荆悒看不见的地方,蔺咎的左手虚虚握成拳状,又很快松开,牵上荆悒的衣角,摇头。
      “你要礼节性的谦虚一句说不辛苦吗?”
      “不是。”刚哭完没什么力气,蔺咎的声音又轻又小,滚烫的气息悉数打在荆悒脸上,有股似有若无的红茶味,“我想表达的是不辛苦,命苦,生在了蔺家。”
      “……”荆悒哑然失笑,“那下辈子我们一块投来荆家当兄弟怎么样?你当弟弟,我当哥哥,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反正会有身为哥哥的我为你保驾护航。”
      这其实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荆悒发誓他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可刚刚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的蔺咎又毫无征兆的落泪。那硕大的眼泪砸到荆悒手上溅出一朵花,也把荆悒砸蒙了。
      “哎?哎!你别哭,别哭。是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我不该开玩笑的。”荆悒手足无措的抽纸巾,“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说话了,你别不开心。”
      蔺咎的眼泪比羽毛还轻,却将荆悒的心砸得粉碎。
      蔺咎又摇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又失声了。
      他抿着嘴,在荆悒第二次给自己擦完脸后凑过去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荆悒瞬间会意,把蔺咎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一副哄小孩的即视感。
      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缱绻的行为。
      荆悒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蔺咎的后脑勺,懊恼说:“抱歉,我本意是想说你投来荆家命就不会那么苦,也能少受点罪。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
      蔺咎偏头抵住荆悒的额角。
      荆悒并不吝啬于自己的温度。直到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远很远,知觉从冻僵状态里逐渐解冻,滚烫的血液淌过四肢百骸时,蔺咎才重新获得了说话的权利。
      蔺咎小小声说:“谢谢你。”
      荆悒困惑:“谢我什么?”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你接住了我的眼泪。”
      也谢谢你对我的保驾护航。
      荆悒呆愣片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何等滋味,很酸,很胀,又有点痛,连绵不断地从一个角落里慢慢蔓延爬升,覆盖住整颗心脏。
      蔺咎安静了会,又说:“我愿意。”
      荆悒抱他抱得更深了些,他明白蔺咎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那句话。
      荆悒就算是再傻也能看出来蔺咎并不是因为他几句话而伤心落泪,一定是有什么更深的更痛的东西能叫蔺咎一想起来就条件反射地落泪,但蔺咎不主动和他说,荆悒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口问原因的。他不想逼蔺咎自揭伤疤,那和又伤蔺咎一次没什么区别,他想要的是蔺咎愈合之后可以轻松、无所谓、释怀地和他说。
      因为有人敲门,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
      荆悒放开蔺咎观察他的状态:“还好吗?我可能得先去处理点事情。”
      蔺咎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还好,你去吧。”
      敲门的是张崇生,荆悒甫一开门,还没露脸便开门见山:“卢母来了。”
      门只开了一半,荆悒从那半空间里闪身出来反手把门关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茬。这个案子剩下的,比如蒙太奇就慢慢来吧,看看怎么合理的圆个谎,把蒙太奇的存在省去和卢母把案件来龙去脉解释一下,反正郭彦的记忆是铁证,故意杀人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崇生:“好,我明白了,但我们安慰技能五颗星的小祝警官在出另外一个案子的外勤赶不回来,万一卢母哭起来的话找谁当这个面点大师?”
      异调处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嘴笨,典型的理论知识充足实践经验为零。
      这不,刚有个现成的例子就在荆处办公室里坐着平复情绪呢。
      “……”荆悒无奈地捏了捏山根,“我看集体报个语言培训班这件事果然还是得提上日程才行,不能再出现像上次越安慰受害者家属哭得越惨的事情了。”
      张崇生面露尴尬得抓了抓头发——上次事情罪魁祸首就是他。
      荆悒朝办公区假装忙碌的众人看去,正准备来个可汗大点兵,张崇生忽然握拳砸手心灵光一闪道:“不然…让蔺委去?我感觉蔺委的水平应该不低,起码比我们强。”
      荆悒嘴角狠狠一抽,心想我好不容易哄——事实上并没有——好人,要让他去万一蔺咎和受害者家属一块哭起来那我是先哄蔺咎还是先安抚受害者家属??
      张崇生见他沉默,心头浮现疑惑和诧异,从上自下打量荆悒,眼尖地瞧到了荆悒衣服上皱得不正常的地方,瞪大了眼睛,顾及着是在公共场合所以没有大喊,声音又小又快,恰恰好能让荆悒听见:“让你和蔺委共用一间办公室不是让你对蔺委乱来的!你、你、你,好啊,原来你关上门来是……?!蔺委居然没把你打残?还是说你知法犯法把蔺委打晕了?那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说实话,荆悒有时候想报警结果发现自己特么的就是警察只能自己接自己的警情的时候真的,真的,真的很无助。
      荆悒咬牙切齿片刻还是没忍住:“你是傻逼吗?!联想和胡诌能力这么强待在这里做警察太过于屈才了,你还是左转打车去明岭路那家戏院应聘上班当编导去吧!!!”
      “啧。”张崇生咂嘴,“那你是让蔺委去还是不让蔺委去?如果蔺委不去的话还有个土豆勉强能一用,叫他和他未婚妻临时补个课抱抱佛脚应该差不多。”
      荆悒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等着。”
      他转身开门,张崇生探头探脑想看办公室里是怎么个情况,却差点撞上关上的门板。
      张崇生呵呵:“真是见色忘义…………呃这个成语应该能放在这里用吧。”
      不知道荆悒怎么说的,总之没过几分钟整理好仪容的蔺咎便走了出来,张崇生虽然知道自家兄弟当然还没有禽兽和荒唐到那种地步,但还是没忍住观察了下蔺咎,确认他的顶顶头上司没什么异常后放下心来,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
      接待室。
      荆悒扶着蔺咎坐到与卢母相隔一个座位的地方,俯身礼貌又公式化地对蔺咎说:“您在这里等会,我们很快给你一个答复。”
      蔺咎伤心欲绝地拉着荆悒的手,嘴唇嗫嚅,一会带着哭腔请求道:“警官,求求你,求求你们一定要全力以赴。”
      荆悒拍拍蔺咎的手回复说会的,随即对卢母歉意的笑笑:“抱歉,结案手续有些繁琐,现在有些抽不开身,过会会有警察过来和您说述关于你女儿的案件。”
      荆悒离开后接待室里只剩下双手合十不断默念祷告上天的蔺咎和不住抹着眼泪但不住窥看蔺咎的卢母,一时安静得有些可怕。
      蔺太公垂钓于寒江雪上神态自若的静等鱼儿上钩,同时将绝望又不甘认命,怀揣一丝希望的家属这一身份演的毫无破绽。他颓废的放下手,靠在一旁的盲杖恰到好处的在距离蔺咎手肘还有一毫米时被碰倒,等到卢母身边。
      蔺咎懊恼的“啊”了声,俯下腰,指尖在地面上摸索着。
      他以为没滚太远,只是在周围小幅度的寻找着,但盲杖离他最近的一端离蔺咎也有一个半瓷砖远。照他这个摸法,海枯石烂也不一定摸得到。
      卢母看了会,将盲杖捡起来递向蔺咎:“别摸了,小伙子,给你。”
      蔺咎一愣,下意识把耳朵往卢母方向偏了偏,这才想起来接待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说了句谢谢,随后又探索着握住了盲杖,老老实实的抓在手里。
      有了这个契机卢母得以顺理成章的和蔺咎搭话:“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坏了?”
      握住盲杖的手紧了紧,蔺咎失魂落魄答:“出了一些意外。”
      “哎哟。”卢母惊呼:“那还能好吗?不然也太可怜了。”
      “医生说要看后续情况来判断能否进行下一步治疗,但我自己有预感,大概是治不好了。”蔺咎先是苦笑,说到最后小声咒骂起来,“这群杀千刀的,等我,等我见到他们一定要捅死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和我弟弟?”
      蔺咎捂着脸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听得卢母也眼眶一热。
      能进来这个接待室的都必然是受害者或者被害者家属,所以从处境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卢母想起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不禁悲从中来,和蔺咎共情了:“你是因为什么事情啊?”
      “有几位权贵要对我下手,我那傻弟弟知道后代替我去面对那群权贵,最后凄惨的死于权贵手下。而权贵们甚至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蔺咎哽咽,“我的傻弟弟…他才十八岁啊,最好的年华,有着最美好的未来,才刚刚长大,就因为我死在了十八岁。我真是没用,我怎么连我弟弟都保护不好,我、我根本不配当他的哥哥。”
      蔺咎捯气,声音颤抖凄厉,手已经抖得盲杖在地上不住发出细小的撞击声。每颗眼泪都承载了无尽的哀伤与痛苦,从中生长出的尖刺锋利到将他的血肉划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不忍直视。整个人像是在无声地蒸发,剥去皮肤,剔去五官,剜去器官,仅留筋脉骨骼搭建成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作为对这世间不公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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