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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困兽之斗 请罪的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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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崇生将自己砸进办公椅,仰靠在椅子上,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缓解自己有些过载的大脑。
卉辑双手交叠搭在间隔板上,看了他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你们异调处这下可真来了尊大神,这武力外援实力过于强悍了,比我们大三见到的那位武术教官还厉害。”
“确实厉害,没有异能都可以和我们打成平手,更别提他当时还处于看不见的状态。”
卉辑摇头:“不,不是平手。是他要和你们打成平手,不是他可以和你们打成平手。”
卉辑对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判断总是很精准,张崇生不疑有他:“你看出什么来了?”
“蔺委当时出于试探你们实力的目的并未完全使出实力,他的反击不是为了要打败你们,是为了逼你们进攻。”卉辑回想着那场打斗的细节,说,“他在考察你们对于异能的掌控程度,进攻时机,进攻角度,是否能将异能优势发挥到最大化。他没说,但我看得出他对你们使用异能情况的了解程度比你们本人还深。”
张崇生弱弱的:“……啊?”
“他打的真的放水。有好几次蔺委可以借着荆悒的异能反用于攻击你们,但都放弃了。你们进攻的所有机会都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包括我那一枪,也是他在转身的时候故意把角度放大,让胸口对着我,我才能开那一枪……虽然最后也被蔺委扔回来了。”卉辑眼神里满是对蔺咎满满的钦佩之情,他对身手好的人格外有好感,“我敢打包票说,如果是打近战赤手空拳搏斗,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碰到他的衣角。他肯定是接受过长期而系统,同时十分魔鬼的训练才会有这种身手,太厉害了。而且如果蔺委也有你们这种能够进攻的异能,我估计你们撑不过三个回合就得被他打趴下。只能说幸好蔺委是我们这边的。”
“……”张崇生把大衣盖到自己脸上,“回头让荆悒问问蔺委,看他愿不愿意指导一下异调处的训练,说不定异调处的总体实力会有所上升。”
卉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太阳底下蓬勃生长的小草,配上他偏甜美的容貌和不偏不倚长在眉间的那颗痣,让他看起来像是慈悲为怀的观音,“到时候可以喊我去看吗?到时候可以喊我去看吗?蔺委实在是太帅了!好想和他做朋友——”
张崇生冷酷的声音自大衣底下传来:“不喊。”
……
蔺咎说完那句话,很安静地看着荆悒,再一次将柔软的有温度的令人心生怜惜的一面毫无保留捧到荆悒面前。仔细想想,只有在荆悒身边的时候,蔺咎好像才会稍微染上丁点世界的色彩,哪怕不多,也依旧让他变得生动而有趣。
刺猬的刺再尖再多,腹部也是柔软温暖的。
荆悒两片又长又密的黑睫颤动,他抿嘴抿到嘴唇发白,让蔺咎的话在心里乘着隐晦的情绪横冲直撞才堪堪把堵塞在出口的木堆弄得松散些,恢复那条流淌在胸膛中,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流。
“郭彦的那句话,其实就是蔺家所迷信的那件事吧?”他问。
蔺咎明显一愣,头动了下,似是想像之前那样转走躲开荆悒的视线,却又顾忌到什么,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动作。
“你做了有关于我…这张脸的噩梦是吗?”他也问。
彼此都太聪明,不用工于心计、山路十八弯地引导对方一步一步走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用最平铺直叙的问句问出最一针见血的问题,也带来最大的冲击力。
蔺咎看着沉默的荆悒无声叹气,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两颗心脏的相对距离不超过两根指节,手虚虚地搂着荆悒的腰。明明是荆悒在寻求安慰,情形却好像反了过来,是梦里的人被自己凄惨的死状吓到,需要荆悒的拥抱来恢复勇气。
荆悒僵了几秒还是认命地回抱住蔺咎,埋首在他颈间,近得快要吻上那颗红痣。
也不知道是对蔺咎还是小蔺说:“我梦到你死了。”
果然,也就只有这种事情会让荆悒有这种反应,这种……隐隐的焦虑,忐忑不安和茫然绝望。
蔺咎轻轻拍着他的背,笨拙的:“我这不是还在这里吗?”
荆悒很深、很深的呼吸:“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的害怕。我很难过,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小蔺,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到现在才发现你曾经对我提起过的结尾早在我们分开的那天就已经写好了,你要我怎么放下,要我怎么释怀?”
十年了,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放下,他又怎么会被一个梦而影响情绪?
蔺咎心中酸涩,忽的有些窒息。他想起小蔺死前安宁平静的注视,几乎如有实质的撕毁他所有的伪装,让青面獠牙,卑劣的真实的蔺咎暴露在阳光下。
他仗着和小蔺一模一样的样貌和打扮接近荆悒,模仿着小蔺的性格让荆悒把对小蔺的爱系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可那毕竟是偷来的,履于薄冰之上总会有坠入冰窖的一天,像现在,像问荆悒为什么当警察的那天晚上。
蔺咎清明的脑海里倏然起了雾,朦胧所有名为“理智”的神经元,他罕见的有些茫然:
——如果荆悒知道小蔺是蔺咎杀害的,那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蔺咎不知道,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想,只好继续逃避,仿佛这样,一切就能像是没发生过那样。
真真是,成也小蔺,败也小蔺啊。
“……你猜的没错。那句话就是蔺家的信仰。”蔺咎哑着声音,几不可闻的说,“背景越黑越信神佛。他们痴心妄想想要蔺家一直如日中天下去,想要蔺家凡出异能必是高阶,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荆悒闭了闭眼:“所以蔺氏集团和启明研究所发起了春苗计划进行残忍的活体实验,小蔺在蔺家是禁忌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启明种子,也是蔺家和启明研究所同流合污的‘合同’。你呢?蔺咎,你也成为了种子对吗?以一双眼睛和监控仪为代价终于逃离了那个炼狱。现在又以帮异安部调查春苗计划为筹码,让异安部抢过来监控仪的管理权并求得这条异能造物,对吗?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报复蔺家吧,只是蒙太奇一味敌视蔺家的人,又因为你为了自己要把祂再次拖入深渊里,所以根本不管你跟祂是否有同一个目的,把你架到明面上开展这场博弈。”
蔺咎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抱住荆悒的,这让他陡然加快的心跳无所遁形。
荆悒犹在说:“七年的自言自语很痛吧,小蔺。从不解到难过,再到恐惧和麻木,你花了多长时间?你很傻,真的,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爱我就足够了。你肯定很痛,但还是会轻描淡写的略过假装若无其事,可你画画技术那么好,现在却因为这个该死的计划曾一度再也拿不起画笔,那个时候你会像当年那样在脑海中建立图像吗?我一定不会再说你的画像抽象派了,小蔺画什么都很好看。可是……可是。”
这一刻,蔺咎一字不差地猜出了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怎么心心念念的自由是用自我的所有权换来的啊?”
蔺咎的手抖如筛糠,他嗫嚅着不知道该回应什么,颠来倒去绞尽脑汁也只剩一句胡言乱语的评价能够贴在荆悒身上。
这人意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和他哥的经历搞混了?
蔺咎毫无征兆地挣扎起来要逃离荆悒的怀抱,如误落蛛网的蝴蝶做着无用功。但荆悒像是要把他揉进血肉里生长为一体,从此碧落黄泉,他都休想再逃离自己身边一样抱得极其用力,蔺咎甚至感觉到了痛楚。
巨大的恐慌飘飘荡荡浮升到高空后轰然炸开,只瞬间便叫蔺咎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大脑清空所有的感受与情绪存储文件夹,徒留一片空白给他,脸上的表情退潮消失得彻底,蔺咎行尸走肉,任由荆悒手臂紧紧锢着自己的腰。
真奇怪啊。抽离后被赦免的疑惑浮现心头: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都疯了吧,这样也挺好的。
蔺咎忽然倦极,放弃了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抵抗,木着脸把额头抵在荆悒肩上静静平复错乱的呼吸。
荆悒竭力忍受着头痛,“小蔺”“蔺咎”两个名字在他嘴里交替出现,眼前一会是吊死在树下,衣角随风飞舞的那具尸体,一会儿是第一次吃到甜品而高兴得眉飞色舞的小蔺,过会又是火锅店里浅笑颜兮的蔺咎。
一只手先是抚上了他的脸,而后上滑轻轻盖住眼睛,叹息着:“睡吧,睡着就好了。”
蔺咎半抱着逐渐失去意识的荆悒连托带拉把人家放到办公椅上,哪怕被迫睡着,他的眉也紧紧地皱着。蔺咎面无表情,却虔诚痴迷的用大拇指抚摸他的五官,心里想着傻瓜果然是傻瓜,连自己发烧了都没发现,嘴上说出来的却是,我不痛的。
我不痛,所以请亲爱的你不要共享痛感。
最后一只仙女棒承载的祈愿会永久生效。
蔺咎并指抵在荆悒额头上,念叨着“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傻瓜傻瓜你是超级大傻瓜”的声音在片刻后戛然而止。
他缓缓皱起眉,指腹在荆悒左侧大脑的地方来回抚摸了几下,随即翻掌屈指一勾,竟然有缕黑色的光芒从荆悒的额头出现飘到蔺咎手里!
那光芒和荆悒额头彻底断开联系的那刻,荆悒死死拧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趋于正常。
蔺咎把玩着黑色光芒汇聚成的能量球,眯眼:异能?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蔺咎右耳耳垂吊着的黑色菱状晶石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蔺咎无奈又宠溺的勾了勾嘴角,随手把异能能量球抛到身后,只见晶石吐出一大团黑雾迫不及待的追上那颗能量球一口吞下,还满足的哼唧了声,在回到晶石里前讨好的蹭了蹭蔺咎的脸。
蔺咎打算回头再了解什么情况,眼下任劳任怨摆足好上司的姿态去打湿了条毛巾给荆悒擦脸,又搭在额头上聊胜于无地给他降温。
这人真是完美诠释什么叫严于待人,宽于待己。平时唠叨他要好好穿衣服,自己却穿着薄薄的羽绒服到处乱放,过分的可恶,明明自己没有把蒸锅随身携带的癖好。
蔺咎啧了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取消了白缎的异能状态,拿过盲文文件开始阅读。结果不出意料的发现光在阅读没理解入脑,满脑门官司的把文件啪的扔在沙发上,抱手生闷气。
荆悒是超级大傻瓜!!抱着自己想念他哥算几个意思?就算他们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发泄情绪都不会真是笨死了啊啊啊,异调处处长是个傻瓜这件事说出去被他抓住的犯人知道都得抓着栏杆朝天大喊Are you kidding me!!小蔺怎么喜欢这种类型啊,怎么就被这个人给俘获了呢?他不就是温柔贴心深情专一,能力强责任心强,长得帅而已。同样的,他也有缺点啊!比如……比如……呃,缺点,荆悒的缺点。
呵呵完蛋好像还真没找到缺点。
不管,没有缺点也是一种缺点。
蔺咎心里的小人痛心疾首又认命地搓着脸:哥啊!喜欢这么完美的男人干什么?这下好了吧被吃的死死的根本没有反抗摇旗的机会!!
全然忘了前不久还在感到愧疚的那个人是谁。
他吐出一口气,愤慨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满腔的苦涩。蔺咎很清楚自己是被荆悒那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中的某些词句给刺激到了,可他不想面对,于是非常不愧疚的选择了逃避。
……
被无声痛骂十分钟的荆大傻瓜一觉起来只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睡着了,而是天啊我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听起来脑子有病的话。眼皮刚睁开一条缝就迅速合上,内心天人交战到底是起还是不起。
“荆处。”蔺咎将自己手上的文件四平八稳地翻过一页,语气略带幽怨,“装睡这个赛道挤不进去就不要挤了,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别为难只有八百米的跑道,OK?”
荆悒:“……”这是被他气的前言不搭后语了吗。
荆悒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安详:“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竟然困难到我们英明神武又有勇有谋的堂堂荆处要用这种样子来思考?真是令人好奇呀!”莫得感情的捧读腔。
在汗流浃背中强壮镇定:“我在思考今天晚上带我们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才貌双全身轻如燕的蔺委去吃烤肉顺带去拿我提前预定的长海路那家甜品店最难买到的提拉米苏,蔺委会愿意让我挤一挤蔺委消气的赛道吗?这一千米路程我旱游完成也可以。”
蔺委笑了,被他逗笑的,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装出生气的模样,臭着一张脸不应答。
荆悒悄摸睁开一只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还是好看得挑不出一点瑕疵……等等,他是在没用异能的前提下在看非盲文文件吗?而且资料还是拿反的。
好可爱。比起狐狸刺猬,也很像猫。怎么这么可爱。
荆悒顾及着自己现在还是带罪之身,不敢笑的太明目张胆,架不住房间里另外一个人耳力极好,呼吸声一变就猜出这小子在干啥,遂冷笑一声。
“!!!”荆悒飞快起身滑跪到蔺咎膝边请罪:“我错了,蔺委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小的真的知错了。”
蔺咎不为所动,任由他摇着自己的膝盖:“蔺委?蔺咎?理理人家嘛。”
这副矫揉造作的腔调和哪本脑残小说里的主角学的,“怎么了,你要负荆请罪吗?”
荆悒状似为难:“人家做不到自己背着自己来请罪啦。”
“哼。”蔺咎推他放在自己膝头上的手,表面嫌弃实则装腔作势地配合把戏演下去,捏着荆悒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在此过程中竹叶再次从容不迫的浮现,看着这一切,荆悒十分兴奋的想:好了,他现在又看得见了,而且眼里只有我,只装的下我一个人。
蔺咎故意十分轻佻地说:“请罪的态度不诚恳就算了,连句形式上的好话也不会说?”
荆悒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喊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