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枢无悔》岁谨眠

4、禁毒宣传科

　　一个月后，何映终于出院了。伤势未痊愈，但已经能自由活动，只是需要定期回院复查，并且不能进行剧烈运动。支队派车来接他，同事们也来了，争先恐后地帮他收拾东西，说着“欢迎归队”，但大家都知道，归去的队部，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冲锋陷阵的缉毒一线行动队了。

　　安白成还要多住几天，进行最后一次植皮手术后的观察。

　　“保持联系。”何映站在病房门口，对靠在床上的安白成说。他今天没穿病号服，换回了自己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

　　“一定。”安白成笑着晃晃手机，“何队你也是，按时复查，按时吃饭，别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禁毒宣传也很费脑细胞的。”

　　何映点了点头，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深灰色小铁盒，递给安白成。

　　“给你。”

　　安白成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贴着好几枚不同品种的警犬卡通贴纸。铁盒角落，还放着几颗不同口味的糖果。

　　“这是…”

　　“重新集齐了一套，多余的。”何映语气平淡，“糖，也是买咖啡时送的。我不吃，你处理掉。”说完，他转身，跟着同事离开了病房，只是步伐比往常慢了一些。

　　安白成握着那个小铁盒，目送何映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他低头看着其中一只戴着墨镜的杜宾犬，胸前别着一枚歪歪扭扭的小红花。他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湿润了。

　　“多余的？”安白成轻声自语道。

　　“谁会相信啊。”

　　刹那间，禁毒宣传科在市公安局主楼三层，窗明几净，与缉毒支队那间总是堆满案卷的办公室截然不同。何映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何队！欢迎欢迎！我是宣传科的小张，张哲屿。局长打过招呼了，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先适应适应，不急着工作。”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禁毒宣传海报，角落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宣传册和展板。何映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文具，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何映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在椅子上坐下，轻轻碰了碰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市局统一的警徽背景。他盯着那个警徽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何队，这是咱们近期要准备的几个活动。”张哲屿将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校园禁毒宣讲、社区反毒知识普及、还有下个月市里的禁毒宣传周……”

　　何映翻开文件，白纸黑字间，那些他曾亲身经历的血与火、生与死，被简化为一个个案例编号和统计的数据。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个案例上——“2026.1.24废弃化工厂抓捕行动”。

　　那是他中弹的日子。

　　“这个案例……”何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哦，这个啊。”

　　“这是根据你们支队上次破获的大案改编的宣传素材。写得比较简略，主要是为了突出毒品的危害和咱们民警的英勇。何队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我建议……不要只写英勇。”

　　“要写代价。写受伤的民警，写破碎的家庭，写那些回不来的人。”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年轻的警员面面相觑，张哲屿也愣了几秒。

　　“这个……何队，宣传口径上，可能不太合适……”张哲屿斟酌着措辞。

　　“真实的就是最合适的。”

　　“如果孩子们只知道警察叔叔很英勇，却不知道这份英勇背后可能是终身残疾甚至牺牲，那我们的宣传就是失败的。”

　　何映说完，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宣传展板前，指尖划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片：“这些海报，把吸毒者的惨状画得触目惊心，却把警察画得像超级英雄。可现实是，我们没有超能力，我们会受伤，会流血，也会害怕……”

　　他转过头，看向办公室里所有人开口说道：“禁毒不是英雄故事，是血肉长城。我们要告诉大家的，不仅是毒品的危害，还有守护这条防线的代价。”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半晌，张哲屿缓缓点头：“何队说得对……”

　　“是我们想简单了。”

　　何映重新坐回座位，开始仔细翻阅那些宣传方案。他用红笔在纸上批注，偶尔停下来思考。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分明的光影。他工作的样子，和从前在缉毒支队分析案卷时，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抓捕某个毒贩，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远离毒品，为了让他的战友们，少流一滴血。

　　过了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何映放下笔，解锁屏幕。

　　是安白成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窗外的老榕树上，那几只小斑鸠正扑腾着翅膀，有一只已经能短暂地飞离枝头。

　　“看，它们要飞了。”安白成写道，“今天拆了最后一层纱布，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那边怎么样？新岗位适应吗？”

　　“在开会，数对面大厦的窗户格子。”他回复，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宣传科的海报，把警察画得太像超人了。”

　　安白成的回复几乎秒到：“那你得给他们看看最真实的何队——表面是高冷缉毒警察，背地里是收集小狗贴纸。”

　　何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容。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丞妄无意中抬头，差点惊掉了下巴——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何队竟然会笑……

　　“何队……有、有什么好消息吗？”丞妄小心翼翼地问。

　　何映立刻收起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没有。继续工作。”

　　但他的手却没有放下手机，又开始回复：“你的背，还疼吗？”

　　“偶尔会，但能忍受。比起这个，医院食堂的饭菜更让我疼——今天中午的土豆炖牛肉，土豆是硬的，牛肉是柴的。”安白成回了一个哭脸表情。

　　何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张科长，我出去一下。”

　　“啊？哦，好……何队你去哪？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就在附近。”何映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

　　楼下便利店今天的主打商品是速食粥，赠送的贴纸是戴着小厨师帽的警犬。何映买了两盒粥，得到了两张贴纸。他将贴纸放进钱包内层——那里已经躺着三张新的了。

　　然后他走进隔壁一家口碑不错的粤菜馆，打包了一份滑鸡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回到市局时，已经过了午休时间。何映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快递收发室。

　　“同城急送，到这个地址。”他将打包好的食物和一张便利贴递给快递员。便利贴上是他工整的字迹：“医院食堂难吃，换这个。——何映”

　　想了想，他又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戴厨师帽的警犬贴纸，贴在便利贴角落。

　　做完这一切，何映回到办公室，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继续审阅那些宣传方案，偶尔用红笔标注，如同在分析毒贩的通讯记录。

　　下午三点，手机再次震动。

　　安白成发来一张照片：病床的小桌板上，摆着他送去的那份粥和小菜。照片一角，露出那只戴厨师帽的警犬贴纸，贴在保温袋上。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安白成写道，“何队，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何映看着照片，想象着安白成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随便买的。”他回复，“不吃就扔。”

　　这次安白成发来一段语音。何映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何……算了，何映，粥很好喝，真的。比医院食堂的好喝一万倍。还有……谢谢你。不止是谢谢粥。”

　　何映反复播放了三遍这段只有七秒的语音。然后他摘下耳机，继续工作。

　　只是当天下班前，宣传科所有警员都注意到了——何映今天下午的效率格外高，而且破天荒地在五点半准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何队，这么早？”张哲屿有些惊讶。

　　“嗯，复查。”何映言简意赅，拎起背包离开办公室。

　　他没有去医院复查，而是去了离市局两站路的一家甜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其中黑森林蛋糕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何映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块洒满巧克力屑的蛋糕看了足足一分钟。他腹部伤口的疤痕有些隐隐作痛——医生嘱咐过，要忌口，甜食尤其要少吃。

　　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块黑森林蛋糕，打包。”

　　五分钟后，他拎着蛋糕盒子走出店门时。

　　忽然想起之前的缉毒支队里一直流传甚广的“怪谈”：“每破获一个大案，档案室就会凭空出现一个蛋糕盒子。那些同事永远不会知道，那只是他们副队长偷偷奖励自己的方式，又因为不好意思被发现，才总把“犯罪证据”塞进别人办公室的垃圾桶。”

　　现在，他连偷偷奖励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宣传科破不了案，自然也吃不上黑森林蛋糕。

　　何映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精致的蛋糕盒子，转了个方向，没有回家，而是走向地铁站。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安白成病房门外。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安白成正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夕阳从窗外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仿佛被金色的玫瑰照耀着。

　　何映注意到，安白成的病号服领口处，露出了一小截新的纱布边缘。

　　他轻轻敲了敲门。

　　安白成回过头，看到何映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何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复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