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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取消 ...

  •   护士很快赶来,为何映检查了输液和伤口,嘱咐他绝对静养。何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躺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何队,”安白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似乎总能察觉到何映平静表面下的情绪,“喝点水吗?医生说你可以少量喝一点了。”

      何映微微摇头,他现在没心情。

      安白成也不勉强,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着,但余光始终留意着何映这边。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样成了病友。何映伤势重,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安白成背伤虽也疼痛,但还能小心活动,便时常帮他递水、调整一下枕头角度,或者在他皱眉时,说些并不好笑的玩笑,分散他的注意力。

      过了几天,何映发现护士在给安白成换药时,无意中看到那从肩膀蔓延到腰背的狰狞伤痕。

      “你的背…是救火时伤的?”下午,何映看着安白成有些吃力地坐回病床,终于问道。

      安白成正小心地调整着背后的靠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嗯,三年前,一家违规生产的小化工厂起火,里面有工人被困。我进去带人出来时,发生了二次爆炸。”

      “之后…就不能再做消防员了?”

      “嗯,伤到神经和肌肉了,不能再负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和作业了。”安白成将枕头垫好,舒了口气,“现在在队里做些文书和培训新人的工作。也挺好,至少没离开消防系统,还能做点事。”

      “后悔吗?”何映问,声音没什么波澜,“明知危险,还进去。”

      安白成转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何映,开口道:“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进去。因为有人需要救,而我穿着那身衣服,这就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你们不也一样吗,何队?明明知道那些毒贩有多危险,知道他们可能有枪,知道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但你们还是会冲上去。因为那是你们的选择,是你们的责任,是为了不让更多人被那些东西毁掉。”

      何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白成。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光。这一刻,何映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那样混乱灰暗的火灾现场外,安白成能那样自然地蹲下身,用一个简陋的纸青蛙,驱散一个孩子心中的恐惧。因为他心里有光,所以也能给予别人光。

      一周后,何映的伤势稳定了些,能勉强坐起来了。支队长和局长一起来看他,带来了案件后续的好消息,也带来了他预料之中的工作安排。

      “小何啊,这次你立了大功,但也伤了根本。”局长坐在床边,语气有些凝重,“医生说了,脾脏虽然保住了,但功能受损,以后不能再进行剧烈运动和长期高压工作。缉毒一线……太危险,负荷也太重。组织上考虑,等你康复后,调你去禁毒宣传科,或者去支队的内勤岗位。工作一样重要,但安全,也能发挥你的经验。”

      何映放在被子下的手,攥紧了。

      “局长,我…”他试图争取。

      “这是命令,也是为你好,为大家好。你差点把命丢在那里!好好养伤,其他事情,康复以后再说。”

      局长和支队长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何映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天空,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是一片空旷的茫然。未来像被浓雾笼罩,他失去了熟悉的坐标。

      “何队,”安白成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晚饭要凉了。”

      何映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

      安白成没有再说劝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刚被告知不能再进火场时,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再也不能做我最热爱、也最擅长的事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想我还能做什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何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后来,我看了很多书,也和很多受伤退役的前辈聊过。我发现,其实守护和奉献,不一定非要冲在最前面。我在培训新队员时,可以把我的经验、我的教训都告诉他们,也许就能让他们在未来的火场里少一分危险。我整理消防案例,编写安全手册,也许就能让更多家庭避免火灾。甚至,只是像现在这样,和受伤的、难过的人说说话…”

      安白成顿了顿,声音很轻。

      “何队,你是个好警察。你敏锐,勇敢,有责任感。无论你在哪个岗位,是在一线追踪毒贩,还是在后方做预防宣传,你都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践行你穿上警服时的誓言。这比站在哪个位置,更重要,不是吗?”

      良久,何映很轻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嗯。”

      日子缓慢流淌着。

      何映的伤口在愈合,他能下床进行短距离走动了。安白成的背伤也好了许多,医生说再有十天左右就能出院。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何映靠在床头,翻阅着支队同事送来的一些禁毒宣传材料样本——这或许将是他未来的工作内容之一。他看得很认真,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分析重大案件线索。

      安白成则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何映,望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笑。

      何映从材料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对着窗户笑的背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安白成,”他开口,声音因为许久不说话而略带沙哑,“你为什么总对着窗户傻笑?”

      安白成闻声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弯弯的:“你看外面那棵树。”

      何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医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枝叶郁郁葱葱。

      “树?”

      “看树枝分叉的那个地方,有个鸟窝。”安白成指给他看,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有一对珠颈斑鸠在那儿安家了,孵了三只小雏鸟。毛茸茸的,灰扑扑,但脖子那里有一圈小白点,特别可爱。每天这个时候,鸟妈妈或者鸟爸爸会飞回来喂它们,那些小家伙张着黄嘴巴,叽叽喳喳抢食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何映眯起眼仔细看,果然在茂密的枝叶间,隐约看到一个由细枝草茎搭建的鸟巢,几只带着绒毛的小身影在巢边缘动,张着嫩黄的喙。

      “你怎么发现的?”何映问。他在这里住了快五周,从未注意过窗外有什么鸟窝。

      “住院太无聊了,只能看天看树看云。”安白成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其实生活里有很多细小的、有趣的事情,只是我们平时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追赶目标,忙着处理各种急事难事,没时间也没心思停下来看看。”

      何映沉默地看着那个鸟巢。这时,一只成年的珠颈斑鸠飞了回来,嘴里叼着不知名的小虫,巢里的雏鸟们立刻激动起来,伸长脖子,张开大嘴,发出细弱的鸣叫。鸟妈妈将食物喂进其中一个孩子的嘴里,然后又匆匆飞走,寻找下一餐。

      “在我小时候——”

      安白成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们家老房子窗外也有一棵树,上面每年都有鸟儿来做窝。那时候我就想,小鸟都知道要努力筑巢,努力觅食,努力养育下一代,不管风吹雨打。我们人,更应该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都得努力活下去,而且……要尽可能活得有意思些。”

      他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何映说道:“何队,我知道调去新岗位,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就像我当初再也不能进火场一样。但有时候,生活的路拐个弯,不是为了阻止你前进,而是想让你看见另一条路上的风景。你看那些小鸟,它们不会永远待在巢里,等翅膀硬了,就会飞出去,面对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空。但那不正是成长和生命的必经之路吗?”

      何映望着安白成,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种近乎天真的温暖。

      “你说得对。”何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安白成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何映之前给他的那种牛奶糖,他竟然还留着。

      “要吃吗?”他递过去一颗,“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一点。而且,”他眨了眨眼,“我记得何队你好像不喜欢喝咖啡,但没说讨厌糖?”

      何映愣了一下。

      他接过糖,剥开糖纸,将圆滚滚的奶糖放进嘴里。

      “其实,”何映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但足够清晰,“我收集那些警犬贴纸,已经集齐好多款了。”

      安白成睁大了眼,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嘲笑,而是开朗的笑声。

      “抱歉,我不是笑话你,”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就是觉得何队你真的,和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很可爱。”

      何映耳根有些发热,他板着脸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鸟窝,但嘴角的似乎微微上扬。

      窗外的斑鸠又飞了回来,新一轮的喂食开始了。阳光暖暖地洒在病房里。

      何映想,也许安白成是对的。

      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脚步就总能向前。而有些相遇,就像飞机起飞穿透厚重云层的星光,未必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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