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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觉地图 “你想让我 ...


  •   废园和上次来时不一样。

      不是景色变了。是林朝的声音变了。

      “今天走另一条路。”他握着林暮的手腕,带着他绕过一片草丛,“这边有个亭子。”

      林暮跟着他走。脚下的草比上次浅,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样,水的腥气,芦苇的涩,还有一点点野花的香。

      “亭子塌了一半。”林朝说,“但剩下那半还能坐。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画了东西。”

      “画的什么?”

      “看不清了。”林朝停了一下,“可能是龙。或者云。”

      林暮在脑子里画。红色的柱子,剥落的漆,若隐若现的图案。

      “到了。小心台阶。”

      林朝扶着他上了两级台阶。脚下是木板,踩上去有点晃,但稳住了。

      “坐。”

      林暮坐下。
      木板凉凉的,但被太阳晒过,没那么冰。风吹过来,比上次大一点。芦苇沙沙响成一片。

      林朝在他旁边坐下。很近,手臂贴着手臂。

      “今天为什么想来?”林朝问。

      林暮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想坐在这儿,听风吹芦苇,闻水的味道。和林朝一起。

      “上次你说。”林暮开口,“你小时候常来。”

      “嗯。”

      “都做什么?”

      林朝沉默了几秒。

      “坐着。看水。看草。”他的声音很轻,“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一个人?”

      “嗯。”

      “不无聊?”

      “习惯就好了。”

      林暮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失明后的日子。也是一个人。坐着。听声音。习惯就好了。

      “后来不来了。”林朝说。

      “为什么?”

      林朝没回答。

      风吹过来。芦苇响。远处有鸟叫。

      “因为上初中了。”林朝说,“住校。没时间。”

      林暮点了点头。

      “而且。”林朝的声音低下去,“也没什么好来的了。”

      林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废园变了。是林朝变了。不再需要一个人躲着,不再需要等有人来找他。

      或者,不再等了。

      “林朝。”

      “嗯?”

      “你初三那年,我出了车祸。”

      林朝没说话。

      林暮记得那一年。他十九岁,刚上大二。暑假回家,路上出了事。醒来就在医院,眼前一片黑。

      那之后的事,他不记得多少。只记得疼,怕,还有母亲的声音,一直在哭。

      林朝那时候在哪儿?他不知道。

      “我回来过。”林朝说。

      林暮愣了一下。

      “医院。”林朝的声音很平,“你刚出事那几天。我请假回来的。”

      林暮不记得。

      “你那时候昏迷着。”林朝说,“我站在床边,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走了。”

      “为什么不多待几天?”

      林朝没回答。

      风停了。芦苇安静下来。

      “因为你在。”林朝说,“妈在。医生护士在。那么多人。”

      林暮懂了。

      那么多人在,就不需要他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开学了。”林朝说,“上课。考试。放假回来,你出院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林朝沉默了几秒。

      “说什么?”

      林暮没回答。

      是啊。
      说什么?你眼睛看不见了,我很难过?那太轻了。我小时候你抱过我,记得吗?那太远了。

      什么都没法说。

      “你那时候。”林朝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都不理。就坐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动。”

      林暮记得。刚失明那段时间,他谁都不想见。母亲跟他说话,他不应。护工扶他,他推开。就坐着,从早到晚,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我进去过一次。”林朝说,“在你门口站了很久。你没发现。”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林暮没说话。

      “后来我就想。”林朝说,“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我了。或者,我能让你看见我了。我就进去。”

      风吹起来。芦苇又响了。

      “你现在让我看见了。”林暮说。

      林朝没说话。

      林暮伸出手,往旁边摸。摸到了林朝的手臂,往上,摸到肩膀,摸到脸。

      林朝没动。

      手指碰到他的眼睛。闭着的。睫毛在颤。

      “林朝。”

      “嗯。”

      “睁开眼。”

      林朝睁开眼睛。睫毛扫过林暮的指尖。

      林暮把手收回来。

      “我看不见你。”他说,“但我能摸到。”

      林朝没说话。

      “你笑的时候,这里。”林暮的手又伸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会往上。”

      林朝还是没说话。

      “你不高兴的时候,这里。”手指点了点眉心,“会皱。”

      风吹过来。林朝的手突然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

      “嗯?”

      “你想不想学?”

      “学什么?”

      “学认路。”

      林暮愣了一下。

      “用手。”林朝说,“用耳朵。用鼻子。我教你。”

      林暮没回答。

      林朝站起来,拉他起来。

      “来。”

      他带着林暮走到亭子边上。

      “这是亭子。台阶两级。木板铺的,中间有缝。你走的时候要小心。”

      他蹲下去,拉着林暮的手摸地面。

      “摸到了吗?木板。这条缝。以后你来,摸到这个就知道是亭子。”

      林暮的手指摸着那条缝。很细,但能感觉到。

      林朝又拉他走。走到一棵树前面,拉着他的手摸树干。

      “这棵树在亭子左边。歪的,往湖那边长。树皮很糙,一摸就知道。”

      林暮摸着那块糙的树皮。确实很糙,剌手。

      “往前走,往右,是湖边的路。”林朝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空气里画,“左边,是芦苇。直走,是摩天轮。”

      林暮跟着他的手势,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图。亭子,树,湖,芦苇,摩天轮。

      “这张图。”林朝说,“在你脑子里。以后不管在哪儿,你都可以画。”

      林暮没说话。

      “你的世界不是只有家。”林朝说,“你可以自己去任何地方。只要你记得画图。”

      林暮站在原地,风吹过来。他脑子里有了一张图。亭子歪着的树,湖,芦苇,生锈的摩天轮。

      这是他自己的。

      林朝给他的。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他问。

      林朝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看得见。”

      “我看不见的。”

      “你看得见。”林朝说,“只是不用眼睛。”

      林暮没说话。

      风吹过来。芦苇响。远处有鸟叫。

      林朝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

      回去的路上,林暮一直在想那张图。

      亭子。树。湖。芦苇。摩天轮。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从亭子出发,往左,摸到那棵树。往前,听到水声,是湖。往右,芦苇响。直走,风变大,是摩天轮的方向。

      他能走。

      他一个人能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下。

      “林朝。”

      “嗯?”

      “明天我还想来。”

      林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好。”

      “你陪我吗?”

      林朝没回答。

      林暮等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陪吗?”林朝问。

      林暮愣了一下。

      “想。”

      林朝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就陪。”

      回到家,养母在客厅。

      “回来了?”她站起来,“正好,有个事跟你们说。”

      林暮站住。

      “下周有个复查。”养母说,“医院来电话了,让去一趟。”

      林暮点了点头。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他知道。

      “我陪你去。”养母说。

      “不用。”林暮说,“林朝陪我就行。”

      养母沉默了几秒。

      “行吧。”她说,“那林朝,你记一下时间。下周三上午。”

      林朝嗯了一声。

      晚饭的时候,养母一直看他们。林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和林朝之间来回。

      吃完饭,林朝去洗碗。养母坐到林暮旁边。

      “林暮啊。”

      “嗯?”

      “你跟林朝……”她斟酌着词句,“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林暮没说话。

      “妈妈不是说不好。”养母放低声音,“但你们毕竟……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有些事,外人会说闲话的。”

      林暮站起来。

      “妈,我累了。”

      他往房间走。

      “林暮!”养母在后面叫他,“妈妈是为你好!”

      林暮停住,没回头。

      “为我好。”他说,“就让我自己决定和谁走得近。”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盯着黑暗。

      闲话。外人。为你好。

      他想起林朝的眼角,那滴泪。想起他说“别怕”的语气。想起今天下午,林朝握着他的手,教他画那张图。

      他不在乎外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林朝在的时候,黑暗没那么黑。

      周三那天,林朝陪他去医院。

      检查做了两个小时。抽血,测视力,做各种仪器。林朝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林暮知道他在。

      结束的时候,医生叫他们进去。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比上次好。”

      林暮愣了一下。

      “好是什么意思?”

      “视神经的信号比之前强。”医生说,“虽然离恢复视觉还很远,但方向是好的。”

      林暮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朝也没说话。

      出了医院,林朝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林朝。”

      “嗯?”

      “我要是能看见了——”林暮开口,又停住。

      林朝没说话。

      “我要是能看见了。”林暮说,“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林朝停下来。

      林暮也跟着停下来。他不知道林朝为什么停,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紧了。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看不见才照顾你?”林朝的声音很低。

      林暮没说话。

      林朝松开他的手。

      “走吧。”他说,“车来了。”

      回去的路上,林朝一直没说话。

      林暮也没说。

      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晚上,林暮坐在琴房里,没弹琴。

      他在想白天那句话。

      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想让林朝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门开了。

      林朝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哥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照顾你吗?”

      林暮没说话。

      林朝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我哥。”他说,“但不是因为那个。”

      林暮等着。

      “是因为。”林朝的声音很低,“你让我觉得自己存在。”

      林暮没听懂。

      “七岁之前,没人要我。”林朝说,“在福利院,我是编号。来了这个家,我是外人。只有你,那一次,看我一眼,把我拉上床。”

      林暮的喉咙发紧。

      “后来你出事了。”林朝说,“我在学校,听到消息,请了假就往医院跑。站在你床边,看你躺在那儿,我想的是——如果他死了,我就又没人要了。”

      林暮没说话。

      “你不是没人要。”林朝说,“你有妈,有朋友,有那么多人在乎你。但对我而言,你就是那个。”

      林暮懂了吗?他不知道。但他伸出手,往旁边摸。

      摸到了林朝的脸。湿的。

      他把林朝拉过来,抱住。

      “别怕。”他说。

      就像七年前一样。

      林朝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身上。

      “哥哥。”

      “嗯。”

      “你就算能看见了,我也不会走的。”

      林暮闭上眼睛。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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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笔可能会比较青涩,毕竟也是1年前写的了,我主要起到一个搬文的作用捏。 这本人物会在别的文里时不时客串,请尽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