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回信》青灯色阑

2、旧影沉澜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记者被保安“请”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嚷嚷着“陆老师贺老师是不是旧情复燃”，惹得走廊里一阵骚动。

　　艺姐沉着脸回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却带着火气的声响，径直走到贺祁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力道大得险些让他碰翻手边的水杯。

　　“你跟我出来！”艺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贺祁踉跄了两步，手腕上还残留着陆世晏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世晏正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像是有话要说，却被围上来的制片人打断了。

　　“陆老师，您别担心，这点小事我们星娱公关部会处理，绝对不会让负面新闻发酵。”制片人陪着笑，递过一瓶矿泉水。

　　陆世晏没接，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贺祁的背影上，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艺姐松开手，气得胸口起伏：“贺祁！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离陆世晏远点，你倒好，还跟他凑在一起吃饭！现在好了，记者拍到了，明天头条指不定写成什么样子！”

　　贺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蜷缩着，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低声道：“我没想和他一起吃，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他走过来你不会躲开吗？”艺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三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你以为你现在转型当演员了，那些旧事就没人记得了？只要你和陆世晏同框，那些营销号就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贺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艺姐的语气软了些，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祁祁，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三年前的事……但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往前看。你好不容易拿到《尘梦劫》这个资源，这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不能栽在这种事上，明白吗？”

　　贺祁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明白？从决定转型演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歌手贺祁早已是过去式，现在的他，是新人演员贺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开就能躲开的。

　　“行了，进去吧，别让李导等急了。”艺姐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放柔了声音，“下午收敛点，不管陆世晏说什么，你都别接话，听见没？”

　　贺祁“嗯”了一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回去。

　　会议室里，众人已经各自落座，陆世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翻着剧本，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听到脚步声，他的目光抬了一下，落在贺祁身上，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贺祁的心沉了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刚要坐下，李导突然开口：“贺祁，刚才那段试戏你表现不错，不过我总觉得，沈清寒对谢玄的那种熟悉感，还可以再突出一点。你想想，宿世的羁绊，不是一句台词就能体现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第一次见面，也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贺祁点了点头：“我明白，李导，我会再琢磨琢磨。”

　　“嗯。”李导满意地点头，又看向陆世晏，“世晏，你刚才的即兴发挥很好，谢玄那种亦正亦邪的劲儿，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不过有一点，你面对沈清寒的时候，眼神里的占有欲可以再收一点，毕竟第一次见面，太直白了就少了点悬念。”

　　陆世晏合上剧本，声音低沉：“好，我会调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祁，贺祁恰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又飞快地错开。

　　贺祁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看剧本，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围读会继续进行，这一次，贺祁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地听着李导的讲解，偶尔和其他演员对几句台词，尽量避开和陆世晏的直接互动。

　　可有些事，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李导翻到剧本的第五十页，指着其中一段：“这段戏，是沈清寒和谢玄被困在结界里的对手戏，也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贺祁，世晏，你们俩再试一遍这段，我想看看效果。”

　　贺祁的心猛地一紧。

　　这段戏他记得很清楚。沈清寒和谢玄被困在忘川河畔的结界里，无法脱身，两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得不躲在同一棵树下。雨势太大，两人靠得很近，沈清寒不小心触碰到谢玄身上的伤口，谢玄吃痛，闷哼一声，沈清寒下意识地想要帮他疗伤，却被谢玄一把抓住手腕。

　　剧本里的台词不多，大多是眼神和动作的戏，极其考验演员的功底。

　　“准备好了吗？”李导看向两人。

　　陆世晏率先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转过身，目光落在贺祁身上，瞬间切换到谢玄的状态。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贺祁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走到他对面，抬手虚握成剑，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这是沈清寒的台词。

　　陆世晏勾了勾唇角，笑意冰冷：“结界困得住我，困不住你？正道弟子，也不过如此。”

　　他往前一步，逼近贺祁，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贺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桌子挡住，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贺祁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剧本里沈清寒的反应如出一辙。

　　陆世晏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怕了？”

　　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

　　贺祁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看着陆世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脑海里又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是在《夏日同行》的录制现场，两人玩游戏输了，被罚一起吃一根棉花糖。棉花糖很长，他咬着一端，陆世晏咬着另一端，越吃越近，最后鼻尖相触，呼吸交缠。陆世晏也是这样看着他，低声问：“怕了？”

　　那时候的空气都是甜的，而他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我……”贺祁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陆世晏一把抓住手腕。

　　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束缚感。

　　贺祁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陆世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因为刚才的触碰，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痕。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伤口还疼吗？”

　　这句台词，剧本里也没有。

　　贺祁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因为走神，竟然真的抬手去碰了陆世晏的手臂，那里是剧本里谢玄受伤的地方。

　　他慌忙收回手，脸颊发烫：“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陆世晏松开他的手腕，眼底的冰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沈清寒，你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贺祁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迷茫：“因果？什么因果？”

　　“宿世的因果。”陆世晏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说给沈清寒听，又像是在说给贺祁听，“你我之间的因果，从千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两人的对手戏吸引了，连李导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

　　贺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看着陆世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有他陌生的深沉，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翻涌的情绪。

　　他想问，陆世晏，你说的因果，是沈清寒和谢玄的，还是你和我的？

　　他想问，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要发那样的声明？为什么要和我划清界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太好了！”李导突然鼓起掌来，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就是这种感觉！贺祁，你刚才的眼神，简直绝了！那种迷茫、倔强，还有一丝委屈，完全就是沈清寒本人！世晏，你这段的情绪递进，太到位了！从冰冷到蛊惑，再到最后的深情，完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鼓掌。

　　贺祁连忙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假装揉眼睛，掩饰自己的失态。

　　陆世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李导微微颔首：“多谢李导夸奖。”

　　贺祁的心跳还在砰砰作响，他不敢再看陆世晏，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剧本，假装认真翻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差点就破防了。

　　围读会终于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

　　贺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会议室，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

　　“贺祁。”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贺祁的脚步顿住，身体僵了僵，没有回头。

　　陆世晏快步追了上来，停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等一下。”

　　贺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挂着疏离的微笑：“陆老师，有事吗？”

　　陆世晏看着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三年前的事，我有话想跟你说。”

　　贺祁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陆老师，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艺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焦急：“祁祁！快走！楼下有好多记者！”

　　贺祁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陆世晏的距离。

　　“我先走了。”贺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敢再看陆世晏的眼睛，转身快步朝着电梯口跑去。

　　陆世晏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眼底的失落越来越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缓缓握紧了拳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贺祁靠在冰冷的墙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

　　【贺祁，等我。】

　　贺祁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发信息的人，是谁。

　　电梯门缓缓打开，艺姐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

　　“快走！”艺姐拉着他，快步朝着停车场走去。

　　坐进保姆车的那一刻，贺祁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车窗外，陆世晏站在星娱传媒大厦的门口，看着远去的保姆车，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