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回信》青灯色阑

1、惊澜

　　盛夏的风卷着灼人的热浪，扑在星娱传媒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公关部总监林衍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足足半分钟，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足以搅动整个娱乐圈的按钮。

　　【星娱传媒V：官宣！由著名导演李启执导，改编自同名仙侠小说的年度大剧《尘梦劫》今日公布主演阵容。领衔主演：陆世晏饰谢玄，贺祁 饰沈清寒。刀剑相向，宿命纠缠，仙途漫漫，敬请期待。】

　　附带的海报上，水墨晕染的云雾间，陆世晏一袭玄色长袍，眉眼冷峻，手中长剑出鞘三分，寒光凛冽。

　　身侧的贺祁则是一身月白道袍，清隽温润，指尖凝着一缕淡青色的灵力，两人背靠背而立，却偏偏在画面的对角线上，目光遥遥相望，隔着山海云雾，说不清是敌是友。

　　这条微博发出的瞬间，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我没看错吧？贺祁？那个唱《晚星》的歌手贺祁？他转型演戏了？”

　　“救命！第一部戏就搭陆世晏？还是大制作仙侠剧？这资源是飞升了吧？”

　　“等等，没人觉得这两人的名字有点眼熟吗？三年前的那个综艺，《夏日同行》，他俩是不是锁死了的‘祁晏’CP？”

　　“楼上的别骂了，我就是当年的CP粉！谁懂啊，一个爆火后专注拍戏，一个销声匿迹三年，现在居然同框了？！”

　　“不是吧不是吧，那场绯闻闹得那么难看，他俩现在能同台？我不信，我赌五毛，片场绝对尴尬到抠脚！”

　　网络上的热议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此刻的贺祁，正坐在保姆车的后座，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指尖微微泛白。

　　经纪人艺姐坐在他身边，一边翻看着不断弹出的工作邀约，一边忧心忡忡地瞥了他一眼：“祁祁，你想好了？这部戏是好资源，李导的口碑，陆世晏的票房号召力，对你转型来说是一步登天。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你也知道，三年前那档子事，现在全网都在扒，到时候开拍，媒体肯定追着你们俩问，你受得了吗？”

　　贺祁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什么温度：“有什么受不了的？演戏而已，我是演员贺祁，不是歌手贺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年前，他是刚在乐坛崭露头角的新人，一首《晚星》火遍大街小巷，而陆世晏则是凭借一部古装剧爆火的当红小生。

　　两人一起参加《夏日同行》，一个温柔内敛，一个阳光开朗，在节目里的互动默契十足，圈了无数CP粉。

　　可谁也没想到，节目收官后不久，一张模糊的照片突然在网上流传开来。

　　照片里，贺祁和一个陌生男子在酒吧门口拉扯，配文更是直指他“私生活混乱”。

　　一夜之间，谩骂和指责铺天盖地而来。

　　而陆世晏，作为当时和他绑定最紧密的艺人，他的工作室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言辞恳切，却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陆世晏先生与贺祁先生仅为合作关系，对于网传谣言，我方不发表任何评论，望各位网友理性吃瓜。”

　　没有维护，没有澄清，只有一句冰冷的“合作关系”。

　　贺祁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雨下得很大，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陆世晏的车绝尘而去，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忙音。

　　从那天起，他销声匿迹，退出了乐坛，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半年前，他突然找到艺姐，说他想演戏。

　　艺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既然决定了，姐就陪你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组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和陆世晏……保持距离。”

　　贺祁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保持距离吗？

　　他也想。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兜兜转转，他的第一部戏，还是和陆世晏缠在了一起。

　　《尘梦劫》的剧本围读会定在星娱的会议室里。

　　贺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导演张
　　李启坐在主位，正和编剧讨论着什么，而他身边的位置，空着。

　　艺姐推了推贺祁的胳膊：“去吧，李导在那边，我去和制片打个招呼。”

　　贺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原本嘈杂的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贺祁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各位老师好，我是贺祁，饰演沈清寒。”

　　李启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贺祁是吧？我看过你的试镜片段，不错，沈清寒的清冷和执拗，你身上有那股劲儿。”

　　“谢谢李导认可。”贺祁微微躬身。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玄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身姿挺拔，眉眼深邃。

　　是陆世晏。

　　他一进来，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陆世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贺祁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贺祁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年不见，陆世晏变了很多。

　　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

　　而陆世晏，也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贺祁的脸上停留了三秒，没有惊讶，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李导。”陆世晏率先收回目光，走到李启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悦耳，“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没事没事，刚要开始。”李启笑着摆摆手，指了指陆世晏身边的空位，“贺祁，过来坐，你们俩是双男主，坐近点，也好培养培养默契。”

　　贺祁的脚步顿了顿。

　　艺姐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可李导的话又不能不听。

　　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陆世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贺祁能闻到陆世晏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陆世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贺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撞进陆世晏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好久不见。”贺祁定了定神，扯出一个疏离的微笑，“陆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他刻意加重了“陆老师”三个字。

　　陆世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拿起桌上的剧本，翻了起来。

　　围读会正式开始。

　　李导简单介绍了一下《尘梦劫》的故事梗概。

　　这部剧讲的是仙门弟子沈清寒和魔尊谢玄的故事。沈清寒是正道魁首的关门弟子，心怀苍生，正直善良；而谢玄是魔界至尊，冷酷狠戾，却偏偏和沈清寒有着宿世的羁绊。两人从一开始的刀剑相向，到后来的相知相惜，最终为了守护三界，一起对抗幕后黑手，却也因此陷入了宿命的死局。

　　“……沈清寒和谢玄，是光与影的对立，也是彼此唯一的救赎。”李导合上剧本，目光落在贺祁和陆世晏身上，“所以，你们俩在演的时候，一定要抓住这种矛盾感。尤其是对手戏，眼神里要有戏。”

　　他顿了顿，翻到剧本的第二十页：“这样吧，你们俩先试一段这场戏，就是沈清寒和谢玄在忘川河畔第一次相遇的那场。”

　　贺祁的心弦紧绷起来。

　　他早就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场戏，是沈清寒和谢玄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也是全剧的名场面之一。

　　沈清寒为了寻找遗失的宗门至宝，误入忘川河畔，却遇到了在此地疗伤的谢玄。两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最后却因为一道突然出现的结界，被困在了一起。

　　“贺祁，你先来。”张导看向他，“沈清寒看到谢玄的时候，眼神里要有警惕，还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感，毕竟是宿世的羁绊。”

　　贺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世晏的身上，瞬间进入了角色。

　　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手握成拳，仿佛真的握着一把剑：“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忘川河畔？”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正是沈清寒该有的样子。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眼前一亮。

　　谁也没想到，一个歌手转型的演员，居然能这么快进入状态。

　　陆世晏放下剧本，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深邃温和的眼眸，此刻变得冰冷刺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忘川河畔，何时成了你正道弟子的地盘？”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魔性的魅惑，和刚才判若两人。

　　贺祁的心脏又是一震。

　　陆世晏的演技，比三年前更加炉火纯青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演：“此地乃三界交界之地，邪魔歪道，本就不该踏足！”

　　“邪魔歪道？”陆世晏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贺祁，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你说，我是邪，还是魔？”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贺祁的眼睛，带着一种压迫感，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贺祁的呼吸一滞。

　　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是陆世晏即兴发挥的。

　　他看着陆世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距离，也是这样的目光。

　　在《夏日同行》的海边，陆世晏也是这样凑近他，低声问他：“贺祁，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那时候的风很温柔，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我……”贺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陆世晏的目光，“你……你是魔！”

　　他的慌乱，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沈清寒被谢玄的气势震慑后的反应。

　　“好！好！”李导忍不住拍手叫好，“就是这种感觉！贺祁，你刚才的慌乱，太到位了！陆世晏，你那句即兴发挥，简直神来之笔！”

　　贺祁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不是演的，他是真的慌了。

　　陆世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坐直了身体，淡淡道：“李导过奖了。”

　　围读会继续进行。

　　贺祁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是忍不住去看身边的陆世晏。

　　看他认真听李导讲话的样子，看他低头翻剧本的样子，看他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

　　三年的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明明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中午休息的时候，艺姐来找贺祁，递给他一份盒饭：“怎么样？上午还顺利吧？没出什么岔子吧？”

　　“挺好的，李导很认可。”贺祁接过盒饭，随口答道。

　　“那就好。”艺姐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叮嘱道，“下午少和陆世晏说话，媒体的人已经在楼下蹲守了，别被拍到什么不该拍的。”

　　贺祁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盒饭，就看到陆世晏端着餐盘，朝他走了过来。

　　贺祁的动作一顿。

　　陆世晏在他对面坐下，将餐盘放在桌上，开门见山：“三年前的事，你还在怪我？”

　　贺祁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陆世晏认真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怪吗？

　　曾经，他是真的怪过。

　　怪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划清界限。

　　可三年过去了，那些汹涌的情绪，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淡淡的怅惘。

　　“陆老师说笑了。”贺祁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都过去三年了，早就忘了。”

　　“忘了？”陆世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要是真的忘了，就不会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贺祁的指尖一颤，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陆世晏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贺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闪光灯突然闪过。

　　贺祁和陆世晏同时转头，看到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正举着相机，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不好！”艺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走过来，挡在贺祁身前，对着那个记者怒声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那个记者笑了笑，收起相机，转身就跑：“谢谢两位老师的独家素材！”

　　艺姐气得脸色发白，连忙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记者混进来？”

　　“刚才拍到什么了？不会是贺祁和陆世晏的同框照吧？”

　　“完了完了，这下又要上热搜了！”

　　贺祁看着一片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对面的陆世晏，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陆世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贺祁身边，低声道：“别担心，我会处理。”

　　贺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说不用，却看到陆世晏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里。

　　贺祁的身体瞬间僵住。

　　陆世晏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迅速松开，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安抚。

　　“走吧，”陆世晏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导还在等我们。”

　　贺祁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手腕，又看了看陆世晏挺拔的背影，心里的那道墙，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