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情愿的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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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总带着股执拗的凉，像谁把冰块敲碎了撒在风里。
2014年9月12日的午休铃刚落，满城就被一场急雨兜头浇下。雨点砸在高二（三）班的玻璃窗上，“噼啪”声像无数根细针在扎，风卷着雨丝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打湿了唐憷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在“卫星变轨能量计算”那页洇出浅灰的痕，把她用红笔标注的“易错点”三个字晕得发虚。
“这雨下得跟泼似的。”林小满用课本挡着脸，看着窗外瞬间模糊的老槐树，叶子被打得贴在枝桠上。“我妈早上还说今天穿短袖就行，这不是坑我吗？”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被风卷得晃晃悠悠，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T恤。
唐憷把练习册往桌里挪了挪，指尖按在湿痕边缘。那道题是她昨晚卡了半小时的难题，轨道示意图画了三次才满意，最终还是借鉴了棠挽星草稿本上的思路——用机械能守恒直接推导，省去了三次动能势能转换的冗余步骤。她在题旁用红笔写着“冗余”，字迹比平时重了些，纸页都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
这两周，她和棠挽星像两条被画在同一张纸上的平行线。物理课上李老师提问，两人总会同时抬头，声音一前一后响起，答案往往只差几个字；自习课遇到相同的卡点，笔尖会在同一秒停顿，连皱眉的弧度都有几分相似；甚至去走廊接水，都会默契地错开时间，避免在饮水机旁碰面——唐憷总在下课铃响后三分钟去，棠挽星则习惯拖到最后两分钟，仿佛谁先谁后都藏着场无声的较量。
“对了憷姐，”林小满从书包里翻出张皱巴巴的通知，纸角沾着块巧克力渍，“物理竞赛开始报名了，你肯定要去吧？去年你就差一点进省赛，要是那道团队题多拿点分……”
唐憷接过通知，A4纸边缘卷着毛边，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市级初赛”的黑体字，报名截止日期是本周五。她的目光落在“组队参赛可获10%加分”那条上，指尖猛地收紧——去年她单枪匹马闯到复赛，最后一道团队协作题要求设计“测量重力加速度”的实验方案，还要写详细的误差分析报告，她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台发呆了四十分钟，眼睁睁看着总分被拉开二十分，连颁奖礼的边角都没摸到。
“去年那道题太坑了，”林小满凑过来看她的脸色，辫子梢的粉色皮筋蹭到唐憷的胳膊，“又是搭装置又是算误差，一个人哪做得完？今年要是组队……”她朝棠挽星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看她解实验题的思路，跟开了天眼似的。”
唐憷的心跳漏了一拍。棠挽星正靠窗坐着，侧脸对着窗外的雨幕，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弧线，轨迹和练习册上的椭圆轨道重合。她的校服领口别着那枚银色星星别针，被风卷进来的雨丝打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落在衣领上的星子。
组队的话，棠挽星无疑是最佳人选。她的解题思路像手术刀，总能精准剖开复杂题型的核心，尤其擅长在混乱的实验数据里找到规律，正好能补上唐憷过于追求步骤完整而导致的效率不足。可让她主动开口？唐憷捏着通知的手指紧了紧，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从初中到高一，她的名字永远写在红榜第一栏，连班主任都笑着说“唐憷就是咱们年级的标杆”，现在要她低头去邀请一个“后来者”？
“再说吧。”她把通知塞进笔袋，拉链拉得“咔嗒”响，像是在给自己下封条，余光却瞥见棠挽星的食指停了下来，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唐憷，棠挽星，过来一下。”
唐憷和棠挽星几乎同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吱呀”的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像两把钝刀在磨。两人一前一后往讲台走，唐憷刻意放慢脚步，看着棠挽星的背影——她的校服裤脚沾了点泥，大概是早上淋雨跑进来的，鞋边还挂着片槐树叶，随着步伐轻轻晃悠，像只没站稳的绿虫子。
李老师把奶茶往讲台上一放，推给她们，杯底在讲台的木纹上划出浅痕，“今年竞赛改了规则，组队赛占比提高到三成，单靠个人能力够呛。”他搓了搓手，掌心的粉笔灰混着水汽，在深蓝色运动裤上蹭出白痕，像幅抽象画。“我琢磨着，你俩组队最合适。”
唐憷握着奶茶的手指一僵，温热的液体透过塑料传到掌心，却没驱散指尖的凉。杯盖边缘的珍珠露出来一颗，圆滚滚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七上八下。她想说“我更习惯一个人”，话到嘴边却变成：“我……”
棠挽星突然开口，声音清得像雨打玻璃，每个字都带着水汽的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直，“我习惯自己做。”
唐憷猛地抬头。棠挽星的侧脸对着她，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雨，没什么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块浸在水里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她的奶茶放在讲台边缘，连碰都没碰，珍珠沉在杯底，像串沉默的珠子，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
李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挠了挠头，地中海发型上沾着点粉笔灰，更显滑稽。“挽星啊，不是老师说你，”他往棠挽星那边凑了凑，声音放软，“你思路快，但有时候太跳，缺个兜底的；唐憷呢，稳是稳，就是少点灵气。你们俩凑一起，那不是如虎添翼？”
棠挽星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那片槐树叶还挂着，像个倔强的标点。
李老师又转向唐憷，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去年就吃了单打独斗的亏！团队题拿零蛋，不然能进省赛！今年有这么好的搭档……”
唐憷的目光落在棠挽星紧抿的唇上。那瞬间的抗拒像根刺，扎得她莫名生出点赌气的念头——你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我也……”
“你们俩别犟！”李老师突然提高声音，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腾起一小团雾，“唐憷，你步骤严谨但缺灵活；棠挽星，你思路快但容易漏细节。这叫什么？叫互补！”他指着窗外的雨，“就像这雨，光有云下不成，还得有风推一把！”
这比喻糙得像砂纸，却让两人都没再说话。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后排隐约的翻书声，空气沉得像要滴出水，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慢了半拍。
“这事就这么定了。”李老师拿起两支笔，塞进她们手里，笔杆上还印着学校的校徽，“报名表在我办公室，下节课前填好给我。奶茶给你们，算我这个当老师的赔个不是，行吧？”
唐憷握着那支笔，塑料笔杆上还带着李老师的体温。她看着棠挽星，对方也正好看过来，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像落了雨的小湖，看不清深浅。
“我去拿表。”棠挽星先移开目光，抓起奶茶转身往外走，校服下摆扫过讲台，带起一阵风，吹得唐憷手里的笔杆微微发烫，像握着块小火炭。
唐憷回到座位时，林小满正伸长脖子往讲台看，见她回来赶紧问：“成了？李老头出马，一个顶俩吧？”
“嗯。”唐憷把奶茶放在桌角，塑料杯壁的水珠滴在练习册上，又洇出个新的痕，把“冗余”两个字泡得更模糊了。她没说那是李老师硬凑的队，也没说棠挽星那句“我不组队”像根冰锥，扎得她心口有点凉。
没过多久，棠挽星拿着两张报名表回来了。她把其中一张放在唐憷桌上，纸页边缘沾着点雨痕，像谁不小心洒了滴眼泪。“姓名”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棠挽星”，字迹清隽，最后那个“星”字的弯钩像枚小钩子，透着点倔强的劲。
唐憷拿起笔，笔尖悬在“唐憷”两个字上方。她能感觉到棠挽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像带着重量，压得她手腕有点酸。雨声敲在玻璃上，“噼啪”“噼啪”，像在催她快点，又像在嘲笑她的犹豫。
最终她还是落下笔，字迹比平时潦草些，两个字挤在一起，透着点不情愿，像被按着头签下的城下之盟。
“填好了放我桌上。”棠挽星拿起自己的表，转身回座位，椅子腿在地面划过，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像在表达无声的抗议。
唐憷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校服后领沾着片槐树叶，大概是刚才去办公室路上蹭到的。叶子边缘卷着，沾着点泥，像个倔强的小尾巴。她想说“你背后有叶子”，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出声，只是低头盯着报名表上“团队名称”那一栏，笔尖在上面画着圈，把纸都戳得起了毛，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
雨下到第三节课还没停，反而越下越绵密，把窗外的世界泡成了一幅水墨画。自习课上，唐憷对着竞赛模拟题发呆，那道题是设计“测量动摩擦因数”的实验，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拉弹簧测力计，一个读数据记录。她的笔尖在“实验步骤”那栏停着，脑子里全是棠挽星那句“我习惯自己做”，像根绳子，把思路捆得死死的。
“这里错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唐憷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棠挽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校服袖子蹭到唐憷的胳膊，带着雨水的凉。她指着唐憷写的“用棉布包裹木块”，指尖落在“棉布”两个字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淡淡的薄茧，“棉布会吸潮，摩擦力会变，应该用砂纸。”她的呼吸带着奶茶的甜香，混着雨水的凉，轻轻拂过唐憷的耳廓，像片羽毛在挠。
唐憷的耳朵瞬间发烫，猛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硬，像是被戳中痛处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棠挽星没在意她的态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水平桌面，带滑轮的木板，下面垫着不同厚度的垫片。“可以用倾斜法，不用测力计，更准。”她的笔尖在“垫片厚度”和“木块滑动距离”之间画了条线，线条流畅，“用三角函数算倾角，再求摩擦因数，误差能控制在5%以内。”
这方法比唐憷的简单太多，省去了测力计读数误差的麻烦，甚至连实验装置都能简化。她看着那张简图，突然觉得刚才的抗拒有点可笑——明明是来帮她的，自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得毫无道理。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雨听见，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着，模仿棠挽星画的那条线。
棠挽星“嗯”了一声，把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了推，转身回座位时，后领的槐树叶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唐憷盯着那片叶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心脏“咚咚”地跳，比刚才解出难题时还快。
放学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织成张灰蒙蒙的网。唐憷收拾书包时，发现棠挽星的物理练习册落在桌缝里，封面朝上，正是她卡了半小时的那道题，旁边用铅笔写着“步骤冗余”，字迹和她的如出一辙，连那个顿笔的力道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拿着练习册追出去时，棠挽星正站在公交站牌下，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耳机里的音乐顺着风飘过来，是首舒缓的钢琴曲，调子像雨丝一样缠绵。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层薄纱，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衬得更亮了，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你的书。”唐憷把练习册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让她想起小时候攥着的冰棒棍。
棠挽星摘下耳机，接过练习册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追出来。她的睫毛上沾着雨珠，眨眼时像只振翅的蝶。“谢谢。”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浅棕色的瞳孔在雨雾里显得格外亮，像落了两颗星星。
“刚才那道题，”唐憷看着地面的水洼，里面映着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都快碰到一起，“倾斜法确实更简单。”
棠挽星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却让唐憷想起物理课本里的“瞬时速度”，短暂却真实。“你的步骤更规范，适合写报告。”她顿了顿，补充道，“竞赛报告占分不低，评委喜欢看详细的。”
这是两周来，她第一次主动说超过三个字的话。唐憷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刚想说“那我们分工吧，你设计方案，我写报告”，103路公交车就来了，黄色的车灯刺破雨雾，在水洼里漾开金红的光，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我走了。”棠挽星抓着书包带跑上车，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车门关上的瞬间，唐憷看见她对着车窗挥手，校服后领的槐树叶终于掉了，落在站牌下的积水里，打着旋漂远了，像个终于释然的句号。
雨还在下，唐憷站在站牌下，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背上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场不情愿的同盟，或许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就像这雨，起初觉得烦，听久了，倒也品出点淅淅沥沥的意思，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连远处的槐树叶都绿得发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情愿的同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