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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一枚小小的 ...

  •   “没有介绍信。”

      斯特雷克终于把那张名片放回桌上。

      “那匹牝马登过出售广告。卡德威尔说,他替伦敦的一位买家来看马。他看了牙齿,问了旧伤,还让我们牵着她走了几圈。他懂马,福尔摩斯先生。”

      “我并没有怀疑他的眼力。”

      “那么——”

      “我想知道,他替谁使用这份眼力。”

      窗外有一辆空车经过,车轮陷进泥辙,又被拉了出来。驾车人骂了一句,马显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帮助。

      斯特雷克重新拿起名片,拇指沿着纸边摩挲。

      “他说回去跟买家商量,会写信。”

      “信到了吗?”

      “还没有。”

      福尔摩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名片。伦敦的一个地址,一行印得颇有体面的职业名称,以及一位懂得查看马牙的人,足以让一次看马的访问显得寻常;要把它们变成可靠的身份,还需要做些别的工作。

      “请保留这张名片。”他说,“如果卡德威尔再次来信,也请留着信封。”

      斯特雷克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桌腿,那只缺了木钮的铁壶盖轻轻颤了一下。

      哈利看着它,“修好的水壶,是谁拿回来的?”

      这问题使驯马师的动作停了下来,“科尔,从车站捎回来的。”

      “我们能见见他吗?”福尔摩斯问。

      “我已经让人叫他回来,他今天下午原本休息。”

      *

      塞缪尔·科尔进来时,天色已开始暗了。

      他是另一名与亨特、哈珀轮换值夜的伙计,身材瘦长,鼻梁冻得有些发红。他将帽子夹在手臂下面,先听斯特雷克说明为什么叫他回来,随后朝我们点了一下头。

      “那包东西是我取的。”他说,“斯特雷克先生让我去车站,看看从伦敦托运回来的壶到了没有。”

      “哪一天?”福尔摩斯问。

      “十月三十一日。”

      哈利正准备写字的铅笔停在纸上。

      我也抬起头。

      此前我们清楚知道的,是修理铺在十月三十一日将壶发出,而亨特第一次看见修好的水壶,是十一月一日下午。科尔的话,在这两个日期之间,添进了一段我们尚未查过的时间。

      “您确定吗?”

      “运费是我垫的,票据交给斯特雷克先生了。”

      驯马师想了一会儿,拉开桌旁一个存放杂物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装着收据的旧纸袋。

      纸袋里的东西并不整齐。几张单据粘在一起,另有一张被油脂浸透了半边。斯特雷克将它们一张张分开,终于找到一小片折过两次的纸。

      科尔看了一眼,“就是它。”

      福尔摩斯没有接着问水壶,他先让科尔讲清楚自己去车站的经过。

      那是从伦敦随列车运来的小件包裹。科尔到站后,交了应付的费用,签字领取。他没有说出准确时刻,只记得自己带着东西回到马厩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您拆开看过吗?”福尔摩斯问。

      “没有。”

      “怎么知道是水壶?”

      “收件人是斯特雷克先生,寄件的是伦敦那家修理铺,先生正等着它。”

      哈利看了看收条,又看向科尔,“所以,你拿回来的是包着的。”

      “当然,孩子。外头有厚纸,还捆着绳。”

      “你没有看见里面的壶?”

      科尔摇头。

      哈利低头,把刚才写下的一行字改了一处。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您把包裹放在哪里?”侦探接着问。

      科尔朝我们坐着的窄桌一指,“这里,靠墙那头。”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里此刻放着斯特雷克带来的几张账单,旁边是一小块擦皮具用的旧布。墙上悬下来的缰绳在暮色里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交给谁了吗?”

      “没有,放下以后,我就去干活了。”

      “告诉过谁?”

      科尔想了想,“我跟斯特雷克先生说过,东西取回来了。”

      驯马师点了点头,“他说过。”

      “那是谁拆的?”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即开口。

      “不是我。”科尔说。

      斯特雷克皱着眉。

      “我记不起来,那间小屋谁都进。回来一个修好的水壶,并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记住的事。”

      “的确。”福尔摩斯道。

      他看向亨特。

      年轻人摇了摇头。

      “十一月一日下午,我看见它时,它已经放在炉子旁边了。我拿布擦过,没见着包裹。”

      “那天下午以前,你进过这间屋子吗?”

      “讲过。不过我没留意桌上放了什么。”

      他说完,似乎担心这个回答听起来又像一次疏忽,嘴唇动了动。

      福尔摩斯先开了口。

      “很好,就记到这里。”

      那句话让亨特把尚未说出的解释咽了回去。

      我见过许多人在受过一次指责以后,便开始竭力使自己的记忆显得完美。他们补上一处本来模糊的细节,随后又不得不替这处细节寻找另一处支撑。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看见过,哪些只是为了不再显得无用。

      亨特没有继续补充。

      福尔摩斯把收条翻到背面。

      “这张票据,我想借用一下,明天去车站核实。”

      斯特雷克同意了,并应他的要求,写了一张简短的说明。

      临走前,侦探又与他商定了夜间的安排。陌生来客暂不进入马厩,值夜的人不再独自留守;后门与通风口保持现状,发现异常便立即叫人。

      斯特雷克说,他自己会留下来。

      他答应得很快。

      对于一名驯马师而言,承认水壶会咬人已经足够丢脸。如果那匹价值不菲的赛马再出什么差错,他大概会宁愿相信自己亲眼看见过一整队骑着扫帚的修理工。

      *

      我们回到旅店时,雨落下来了。

      白天那些悬在山坡上的雾,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变成了细密的水滴。车灯照着路面,湿石块一闪一闪;店主打开门,一股炖肉、烟草与烘烤羊毛衣物的气味迎面扑来。

      亨特坐到炉边以后,我检查了他的手。

      绷带没有被渗出的血浸湿,肿胀也没有加重。他听见这个结果,明显松了一口气。

      “今晚不必再证明它能干活。”我告诉他。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了一下。

      福尔摩斯向店主要了纸,开始给伦敦写信,请雷斯垂德核查名片上的地址,以及是否有人在那里以卡德威尔的名字经营马匹买卖。

      他写得很短。

      “这并不证明他有问题,华生。”他封信时说,“地址也可能十分正确,那会给我们提供另一种方便。”

      “哪一种?”

      “知道上哪里敲门。”

      哈利坐在另一端,面前也摊着纸。

      他已经把罗恩的信从外衣内袋取出来,压在自己的本子旁边。信纸经过几次展开,折痕处微微发白,但没有弄脏。

      他写了开头,又停下。

      “‘亲爱的罗恩’以后,必须先说天气吗?”

      “并无这样的法律。”我说。

      “哈德森太太写信,总会说天气。”

      “她常给住在伦敦以外的人写信。那些人需要知道,我们还没有被雨淹没。”

      哈利想了想,继续写了几行。

      韦斯莱先生走过时,孩子叫住了他。

      “您今晚要回家吗?”

      “回去一趟。我得告诉家里,今晚要留在这里。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那您能把这个给罗恩吗?”

      韦斯莱先生的神情柔和下来。

      “当然,你写完就交给我。”

      哈利于是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没有把信给我们看,只在写到某一处时,忍不住念了一句:“我会下棋,我们的棋子不会说话。”

      随后,他在后面添了些什么,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韦斯莱先生离开以前,哈利将折好的回信亲手交给他。那本属于亨特的棕色册子仍收在韦斯莱先生的皮包里,也一同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哈利望着窗外漆黑的雨。

      “他今晚就能读到。”

      “是的。”我说。

      孩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封信去的地方,他从没有到过。那里有一个与他同岁的男孩,有好几个兄弟姐妹,还有会对主人发牢骚的棋子。

      他盯着雨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张棋盘?”

      *

      韦斯莱先生回来时,我们已经喝过了茶。

      他肩上带着湿气,手里却多了一个很小的纸盒。

      “罗恩收到信了。”他说。

      哈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说什么?”

      “都在这儿。不过,他坚持要附上一个说明。”

      盒子里有一张折得歪斜的便条。

      哈利展开它,念给我们听:“白兵借你一晚,爸爸明天带回来。不要让它站到第一排,它会生气。”

      他把便条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才去打开盒子里面那层软纸。

      一枚小小的白色兵卒躺在纸上。

      它的盾边已经磨损,头盔上有一道旧裂纹,底座的颜色比身上深,显然曾在许多棋盘上走过。

      哈利刚把它放到桌面,它便抬起了头。

      “棋盘呢?”

      那声音又细又硬。

      我手里的茶匙碰到了杯沿。

      兵卒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还带炮兵?”

      “只是喝茶。”我说。

      “那就小点声。”

      福尔摩斯抬起眼睛。

      我很熟悉他的那副表情。他将嘴角隐藏在手背后面时,通常不会是因为咳嗽。

      哈利没有笑出声。

      他正极其认真地看着那枚棋子,仿佛担心一旦眨眼,它便会重新变回一块普通材料,再也不肯开口。

      旅店老板已经应他的请求,找来一副旧棋。棋盘两侧有些翘曲,木棋子被许多手指磨得光滑。哈利把一枚普通白兵拿开,将借来的小兵放在它的位置上。

      小兵左右看了一圈。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这里的棋子不会说话。”哈利解释。

      兵卒似乎很不满意。

      “那也不能什么都指望我。”

      它又看了看对面的黑棋,伸手扶正头盔。

      哈利俯下身。

      “请往前走两格。”

      小兵抬头打量他。

      “你确定?”

      “确定。”

      它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终于迈出脚步。

      底座在棋盘上擦出细小的声音。它走过一格,又走过一格,在新的位置上停下来,把盾往身前一竖。

      哈利的脸一下子亮了。

      那变化很明显,甚至使我意识到,这两天里,他望着一件东西自行移动时,第一次没有先把手收回去。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又蹲下来,从与小兵差不多高的地方看它。

      兵卒很不耐烦。

      “指挥的人不该蹲在那里。”

      哈利站了起来,眼睛却没有离开棋盘。

      “它真的走了。”

      “而且对你的站姿很有意见。”福尔摩斯说。

      韦斯莱先生在炉边坐下,脸上有一种颇为满足的疲倦。

      “罗恩本来想让我带整副来。后来他花了好一会儿,挑出这枚他认为比较容易相处的。”

      我们一起看向棋盘。

      小兵正用盾敲打旁边那枚一动不动的普通棋子。

      “你倒是说句话。”

      哈利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晚,棋局只进行了几步。我们很快发现,借来的兵卒虽然愿意走动,却不赞成任何人随手把它拎起来摆回原位。

      等到该睡觉时,哈利先将纸盒里的软纸铺好,又把盒子放在棋盘边。

      “明天你就能回去。”

      “那现在呢?”

      “睡觉。”

      兵卒看了一眼纸盒。

      “房间小了点。”

      “你不用付钱。”福尔摩斯说。

      它考虑了一下,走了进去。

      *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雨停得很早。

      屋檐还在滴水,旅店窗下的泥地里却已映出一小块淡蓝的天。哈利吃过早餐,按约把纸盒交还给韦斯莱先生。

      “请替我谢谢罗恩。”

      “我会的。”

      孩子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随后松开。

      韦斯莱先生收好了盒子。他留在旅店陪亨特,我与福尔摩斯则带着哈利,乘车去核查铁路托运的记录。

      车站比旅店冷。

      风从铁轨上吹过来,带着湿煤烟与烧热金属的气味。行李车的轮子轧过石板,远处一台机车正缓慢地吐出蒸汽。哈利站在我身边,围巾一直拉到下巴;他望着月台上那些贴着标签的箱子,看了很久。

      包裹房里堆着不同大小的货物。一只木箱上写着向上的箭头,却被人横放着;旁边一篮活禽则以相当响亮的方式,维护着自己仍然具有上下之分的权利。

      负责接待我们的职员读过斯特雷克的说明,又看了那张运费收条,才取下架上的登记册。

      福尔摩斯没有催他。

      职员先核对了号码,再用一根沾着墨迹的手指沿着栏线向下寻找。

      “这里。伦敦来的,一件。收件人,约翰·斯特雷克,金斯皮兰。”

      “到站日期?”福尔摩斯问。

      “十月三十一日。”

      “领取日期呢?”

      手指移到了旁边一栏。

      “也是三十一日。签收的人——科尔。”

      他把册子转过来,指给我们看。

      名字写得很快,末尾拖着一笔,与收条上的笔迹相符。

      福尔摩斯核对了寄件人的信息。记录上的修理铺,与我们在伦敦走访的是同一家。

      “能看出包裹什么时候被拆开吗?”哈利问。

      职员看向他。

      “在这儿没有拆。收件人拿走,我们的事就办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铁路员工特有的坚定。世间纵有千百种复杂问题,只要能被划到铁轨以外,他便有充分理由感到宽慰。

      福尔摩斯将有关日期和号码抄入笔记,再逐一念给职员核对。

      “您记得这件包裹吗?”他最后问。

      职员摇了摇头。

      “这儿每天来来去去的东西不少,先生。我不会假装自己记得。”

      “您已经帮了大忙。”

      离开包裹房时,哈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箱子。

      “写在外面的,是别人说里面装着什么。”

      “通常相当可靠。”福尔摩斯说。

      “但我们还没有打开看。”

      “对。”

      一列火车从站台外驶过。它带来的风掀动了我外衣的下摆,也把哈利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我伸手替他压住帽子。

      他站稳之后,没有继续看火车,而是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他在背风处翻了两页。

      “这里少了一晚。”

      福尔摩斯低头看他。

      哈利用铅笔点着自己写下的日期。

      “亨特一号下午看见壶。我们一直在问那以前和以后谁碰过它。可是包裹三十一号就到了。”

      “现在,领取日期有记录可以核对了。”

      “那一晚,它在我们昨天坐的屋子里。”

      “按科尔的说明,是这样。”

      哈利没有马上往下说。

      我记起那张包着旧皮条的窄桌、桌边磨得发亮的木头,以及墙上垂下来的缰绳。昨天午后,那不过是一间可以让人坐下问话的屋子。此刻,它忽然多出了一个夜晚。

      当时天正在暗。

      一件从伦敦运回来的包裹被搁到靠墙的桌面上。绳结没有解开,厚纸遮着里面的东西。人们从门口经过,取走刷子、皮带或灯,忙着那些每日都必须完成的工作。

      科尔说,自己把它放在那里。

      亨特次日下午看见的,却已经是炉边一只没有包装的铜水壶。

      中间那段时间,还没有一个人替我们补上。

      “第一次后门没闩,也是三十一日。”哈利说。

      福尔摩斯翻开自己抄下的两条记录。

      他将那张铁路收条夹在旁边。

      “我们现在有两件发生在同一晚的事。接下来,得看看它们是否碰过面。”

      “卡德威尔是第二天下午才来的。”我说。

      “那是我们知道的一次来访。”

      他合起本子,向等候的马车走去。

      “先回马厩。我们要问得再具体些。”

      哈利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包裹房的门。

      “问谁拆的?”

      “问谁解开了绳子,谁扔掉了纸,谁把壶放到炉边。”

      福尔摩斯替他拉开车门。

      “总得有人做过这些小事。”

      孩子踩着踏板上了车。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车站。又有一辆行李车推到包裹房门前,几件货物卸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声响。

      那只水壶抵达时,想必也是这样。

      没有人会因为一件修好的日用品回到原处,特意停下手里的工作。

      而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夜晚,就曾安安静静地裹在一张厚纸里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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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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