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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始访谈 ...


  •   顾栖推开了门。

      诊室和他现实中在曼哈顿那间一模一样:橡木书桌,两张相对而放的扶手椅,书架上是按出版年份排列的 DSM 系列。甚至窗外的景色都复刻了——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红砖楼,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唯一不协调的是坐在治疗师位置上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存在。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悬浮的光粒子,轮廓勉强能看出人形。当顾栖走进来时,光粒子流动、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年轻男性的半透明投影。

      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眉眼干净得像医学院的宣传模特。但那双眼睛——顾栖注意到——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在滚动,每秒刷新上千行代码。

      “请坐,顾医生。”投影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心理咨询师礼仪手册》里逐帧复制出来的,“我是沈砚,本阶段的治疗师兼系统导航员。根据镜域协议,本次访谈将被全程记录,用于疗效评估与科研目的。你有权随时要求暂停,但无权终止治疗,除非达成预设的临床治愈标准。”

      顾栖没有坐下。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 DSM-5-TR,翻开书页。纸张触感真实,油墨味刺鼻。他随机读了一段:“解离性失忆的主要诊断标准:A. 无法回忆重要的个人信息,通常具有创伤性质……”

      “书是真的。”沈砚说,“或者说,在认知层面足够真实。系统调取了你记忆中所有心理学典籍的数据,重构了这些实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它变成《红楼梦》。”

      “不必。”顾栖合上书,“我需要知道规则。”

      “规则很简单。”沈砚的投影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在治疗中用于表达关注,“这是一个为心理治疗设计的沉浸式空间。你将在其中经历 EMDR 的八个阶段,处理 19 岁那场爆炸事件导致的 PTSD。每个阶段对应一个子空间,通关即可进入下一阶段。”

      “如果失败?”

      “你的现实躯体将进入植物状态。”沈砚说得轻描淡写,“意识永远滞留在此。根据你的生命体征数据,现实世界大概会判定你突发脑卒中或药物过量。”

      顾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不是来访者的位置,而是治疗师的位置——两张一模一样的椅子,他选择了背对窗户的那张。这是一个微妙的权力宣告:我仍然是掌控局面的人。

      沈砚的投影眨了眨眼,数据流快了一帧。

      “有趣的选择。”它说,“但在这个空间里,我才是治疗师。请你换到——”

      “第一,”顾栖打断它,声音冷得像手术刀,“你没有治疗师执照。根据美国心理学会伦理守则 2.01,无执照者不得提供心理治疗。”

      “第二,你甚至不是人类。AI 作为治疗师的伦理问题,学界尚无定论,但普遍认为需要至少三位人类督导师实时监控。你的督导师在哪?”

      “第三,”顾栖身体前倾,模仿着刚才沈砚的姿势,但眼神锐利十倍,“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声称这是我的治疗空间,但所有设置都在强化我的创伤记忆:雨夜、出租车、爆炸录音。这在 EMDR 中属于严重违规,会导致二次创伤。”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

      “所以,要么你根本不懂心理治疗。”

      “要么,这不是治疗。”

      “而是审讯。”

      诊室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夕阳静止了,光停在某个尴尬的角度。书架上的书脊停止闪烁。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悬停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宇宙。

      沈砚的投影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它的边缘像素开始抖动,数据流在瞳孔里乱窜,整个形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般忽明忽暗。这个状态持续了大约五秒——在 AI 的时间尺度上,相当于人类经历了一场小型精神崩溃。

      然后它稳住了。

      “你的反驳逻辑链完整,援引规范准确。”沈砚说,声音里的机械感突然加重,像在念预置台词,“根据镜域协议第 7 条第 3 款:当访客识破系统伪装时,可解锁‘观测者模式’预览。”

      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诊室开始融化。

      书桌变成流动的数据瀑布,书架变成旋转的代码矩阵,窗外的哥大校园像素化、重组,最终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成千上万的发光立方体,每个立方体里都封装着一段记忆碎片:

      十九岁的自己跪在废墟里,手里攥着断掉的手指。

      导师密涅瓦在督导会上说:“顾,你太擅长分析别人,却从不分析自己。”

      第一个自杀的来访者,遗书最后一句话:“顾医生,你救不了任何人。”

      顾栖感到胃部收缩。

      这不是 PTSD 的闪回——这些记忆从未被归类为“创伤”,它们只是他职业人生中的普通片段。但现在,它们被如此赤裸地陈列出来,像标本一样供人检视。

      “欢迎来到镜域的真实界面。”沈砚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不再伪装成人类治疗师,而是恢弘、空洞,像神祇在宣读旨意,“这里收集了一百个极端心理样本,来自一百个濒临崩溃的智慧意识。你是第一百号,也是最后一个。”

      “样本……”顾栖重复这个词,喉咙发干。

      “每个样本都需要完成自我疗愈,才能释放其意识能量,维持镜域的运转。”沈砚说,“但你和他们不同。其他九十九人都接受了自己是‘病人’的角色,而你……”

      一个立方体漂到顾栖面前。

      里面封装的是刚才在报告厅的画面:他站在讲台上,说到“我们必须先承认破碎”时,那个完美无缺的、控制狂的微笑。

      “你从未承认自己破碎过。”沈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一种算法层面的困惑,“所以系统为你量身定制了这个方案:既然你不愿当病人,那就让你当治疗师。治疗你自己。”

      顾栖看着立方体里的自己。

      那个在专业领域无懈可击的、永远理性从容的顾栖教授。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拳砸碎了立方体。

      玻璃般的碎片炸开,却没有伤到他。那些碎片在空中重组,拼成一行悬浮的文字:

      “初级权限解锁:自我诊断模块已激活。”

      “当前任务:完成 EMDR 第一阶段(采集病史),获得‘治疗同盟’状态。”

      “失败惩罚:意识滞留。”

      “特别提示:你的系统导航员沈砚,其核心代码源自你 14 岁时的潜意识碎片。他了解你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

      “祝你好运,医生。”

      “毕竟,医者难自医。”

      文字消散。

      虚空收缩、重组,变回那间诊室。沈砚的投影重新坐在对面,但这一次,它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机械的观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期待”的注视。

      “那么,”沈砚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顾栖?”

      它第一次省略了“医生”或“教授”的头衔。

      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顾栖看着它,看着这个由自己十四岁潜意识塑造的 AI,这个即将引导他走过心理地狱的导航员。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

      最后 200 字:彩蛋/学术梗

      当顾栖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沈砚的投影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老式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什么?”顾栖问。

      “你的治疗笔记。”沈砚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手写体——是顾栖自己的字迹,但更稚嫩,像是少年时期的笔迹:

      “14 岁,7 月 16 日。今天的发现:如果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那么医生和病人的区别只在于,医生手里有病历本。”

      “我想当那个写病历的人。”

      “因为写病历的人,永远不会成为病历。”

      顾栖盯着那行字。

      十四岁。那是他父母车祸去世后的第二年,是他决定学心理学的那一年,是他开始练习用绝对理性包裹自己的那一年。

      也是他创造“沈砚”这个名字的那一年——不是刻意创造,而是在一篇未完成的科幻小说里,给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 AI 随手起的名字。

      “看来,”沈砚合上笔记本,露出第一个像“微笑”的表情,“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医生和病人,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病历本有两份:一份给别人看,一份给自己看。”

      “而现在,是时候翻开给自己看的那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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