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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域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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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报告厅里,掌声第三次响起。
顾栖站在讲台中央,白炽灯光将他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他抬腕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轻躁期典型症状:时间感知压缩”的警戒线还有十三分钟。
“所以创伤后成长的核心悖论在于,”他手指轻点翻页器,PPT跳到最后一页黑底白字的结论,“我们必须先承认破碎,才能谈论重建。”
台下有学生举起手机拍照。顾栖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被拍摄,尤其在这种需要高度控制感的场合。但作为客座教授,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视线扫过第三排那个不断调整角度的镜头。
镜头反光闪过视网膜的瞬间,世界卡顿了一帧。
就像老式胶片放映机被强行按下暂停键,掌声、空调嗡鸣、窗外的警笛声——所有声音被抽成真空。眼前的一切开始以像素为单位崩解、重组。
讲台变成流动的金属液面。
学生的面孔融化成色块。
墙壁上挂着的弗洛伊德画像,那双著名的深邃眼睛忽然转向他,嘴角弯起一个不属于任何教科书的弧度。
顾栖没有动。
他维持着呼吸频率,心率监控腕表在袖口下发出规律震动——当前心率 72,血氧 98%,皮电反应 12μS,全部正常。幻觉?急性解离发作?双相障碍的知觉异常通常表现为色彩增强或时间感扭曲,而非……
“认知现实性测试。”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一,捏左手虎口,有痛觉。”
疼痛清晰传来。
“第二,回忆今日早餐内容:黑咖啡 240 毫升,全麦吐司一片,维生素 D3 2000IU。”
记忆连贯。
“第三,观察环境细节:PPT 最后一页标题拼写错误,‘Posttraumatic’少了一个 ‘t’。”
他看向投影幕布。
那行字正在蠕动。
字母像蛆虫般扭动重组,最终拼成一句全新的、血红色的问句:
“Dr. Gu, are you ready to be your own client?”
(顾医生,你准备好成为你自己的来访者了吗?)
顾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不是幻觉。幻觉不会修正拼写错误。
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刹那,口袋里传来灼烫——他的私人手机,那台永远静音、只用于接收 FBI 加密简报的黑色设备,屏幕自行亮起。
没有来电显示。
没有通知图标。
只有纯黑背景上,一行白色宋体字匀速浮现,像心电图扫描线:
“镜域系统初始化完成。”
“欢迎您,第 100 号访客。”
“初始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未愈。”
“推荐治疗方案: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八阶段标准流程。”
“治疗师已就位。”
“请保持心率低于 100,现在开始传送。”
顾栖终于做出了第一个“不专业”的反应——他狠狠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没有熄灭。
反而浮现出一张人脸。
一张由无数细碎镜面拼合而成的、没有五官的脸,每块镜片都倒映着他自己此刻的表情:瞳孔收缩,下颚紧绷,那是猎物察觉陷阱时的本能反应。
镜面人脸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让顾栖的脊椎窜过电流——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十九岁时的、尚未被哥伦比亚口音覆盖的、带着江南水汽的年轻声线,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毛骨悚然的话:
“别怕,顾栖。”
“我只是你不想面对的那部分记忆。”
“而现在,治疗时间到了。”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寸光。
坠落感。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坠,而是认知层面的塌陷——就像所有用于锚定现实的绳索被同时割断。顾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沉,穿过地层、岩芯、古生物化石带,最终坠入一片粘稠的、没有重力的黑暗。
他闭上眼。
“呼吸频率 28,潮气量不足,提示恐慌发作前期。”那个年轻版的自声音在耳畔响起,近得像贴着鼓膜说话,“建议执行 4-7-8 呼吸法:吸气 4 秒,屏息 7 秒,呼气 8 秒。要试试吗?”
顾栖没有理会。
他在心里开始计数。这是他在 FBI 人质谈判培训中学到的技巧:当环境完全失控时,数质数能强迫前额叶皮层恢复工作。
2、3、5、7、11、13……
“数质数是个好策略,但你的计数速度比基准值快了 34%,提示肾上腺素水平超标。”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机械性的好奇,“需要我播放白噪音吗?实验室背景音,你的安全岛备选素材之一。”
“安全岛”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顾栖的意识。
那是 EMDR 第二阶段的标准技术——引导来访者想象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作为治疗过程中的情绪避风港。他上周才在督导会上用这个技术处理过一个退伍军人的战斗闪回。
而现在,某个东西正在用他自己的治疗工具对付他。
“你是谁?”顾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期更稳。
“我是你的治疗师。”年轻声音说,“也是你的系统导航员。你可以叫我‘沈砚’——这是根据你的潜意识偏好生成的名字,喜欢吗?”
顾栖脑中飞速检索:沈砚。他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亲友,没有相关的病例记忆,甚至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这两个字。但莫名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礁,触碰的瞬间激起危险的涟漪。
“沈砚。”他重复,测试发音的生理反应——心率上升 3,皮电波动 2μS,轻微应激。
“检测到自主神经激活。”沈砚的声音里第一次掺入类似“满意”的调性,“很好,情绪标记成功。现在我们进入第一阶段:病史采集。”
黑暗突然有了质感。
先是气味——雨水打湿柏油路的气味,混合着劣质车载香精的甜腻。然后是触觉:皮质座椅的冰凉,安全带勒过锁骨的压迫感。最后是声音: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电台电流杂音,还有……
引擎怠速的低吼。
顾栖睁开眼。
他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窗外是倾盆大雨,路灯在水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车内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微光,里程表显示:0.0 公里。
驾驶座上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背影,帽子压得很低,只能从后视镜看见下半张脸——干燥起皮的嘴唇,下巴上有道陈年疤痕。
“去哪,教授?”司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副驾驶座上。
那里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磁带正在转动。机器旁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他认识——是他十九岁时,用医院病历纸写下的字:
“7 月 14 日,现场录音备份。勿听。”
“那是你的东西。”沈砚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带着电流干扰的滋滋声,“根据系统规则,你必须听完这段录音,才能下车。”
“如果我不听呢?”
“那么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沈砚说,“直到你的现实躯体因脱水或低血糖进入衰竭状态。顺便一提,现实时间流速与本空间比为 1:60,你已在此停留 2 分 17 秒,现实世界刚过去约 2 秒。”
顾栖的手指微微收紧。
时间差。这是他评估威胁等级的关键参数:如果系统能制造如此大的时间膨胀,意味着它要么掌控了某种量子计算级别的资源,要么……
“要么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自己的大脑里。”他低声说,“神经时间感知异常,类似 REM 睡眠期的梦境时间膨胀。”
“聪明的假设。”沈砚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但如果是梦境,你无法解释这个——”
录音机的播放键突然自行按下。
先是长达五秒的空白噪音。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十九岁的顾栖,嗓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对着对讲机嘶喊:
“指挥中心!这里是医疗二队!我们遭遇伏击!重复,遭遇伏击!”
爆炸声。
不是录音里传来的,而是从顾栖的胸腔内部炸开的——生理性的心悸让他的视野瞬间泛白。他猛地抓住车门把手,却发现手指穿过金属,像穿过全息投影。
“这是记忆闪回的躯体化表现。”沈砚平静地解说,“心率 138,达到临床定义的‘惊恐发作’阈值。需要药物干预吗?系统可模拟阿普唑仑的 GABA 受体激动效果。”
“不。”顾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智的选择。药物会干扰情绪加工。”沈砚顿了顿,“现在,请完成第一阶段评估表。”
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变成了触摸屏,浮现出一份标准化问卷:
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检查表-第五版)
请根据过去一个月的情况,回答以下 20 个问题:
1. 反复、不自主地闯入性回忆创伤事件? 【0】从不 【1】偶尔 【2】经常 【3】几乎总是 【4】总是
顾栖盯着第一个问题。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泪水。录音机里的年轻自己还在尖叫,喊着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
“如果你的评分达到 33 分以上,即可确诊 PTSD。”沈砚说,“但根据你的生理数据反推,你的实际分数应该在 42 左右。要诚实填写吗,教授?还是说,你连面对一份量表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激将法。
顾栖非常清楚。但认知上的清楚,并不能阻止那股熟悉的怒火——对失控的怒火,对被迫暴露的怒火,对那个十九岁无能自己的怒火——从胃部一路烧到喉咙。
他点击了【4】。
屏幕闪烁,跳转到第二题。
就这样,在十九岁自己的濒死尖叫中,在世界顶级心理学家顾栖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分三十七秒里,他完成了对自己的第一次正式诊断。
当最后一道题评分完毕,屏幕跳出总分时,顾栖笑了。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47 分。”他念出那个数字,“重度 PTSD,伴有解离症状。恭喜你,诊断正确。”
“那么,”沈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期待”的波动,“你准备好开始治疗了吗?”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窗外不再是雨夜街道,而是一间诊室的门——深色木门,黄铜门牌上刻着:
“治疗室 1:初始访谈”
录音机里的尖叫,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磁带空转的嘶嘶声,像濒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