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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结案(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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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姚真真在卫生间一颗一颗地将同事送的金橘放在水龙头下,用指尖轻轻搓着果皮上那些细小的尘埃,再用流动的清水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用手指捏起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带着一点辛辣的柑橘香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细的温柔的针,扎在她被审讯室里的浑浊空气浸泡了太久的嗅觉神经上,提醒着她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她把洗干净的金橘盛在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这才下楼。
厉珩的车停在单位楼下,引擎启动等待着她。
姚真真也不虚伪推辞,一蹦一蹦下楼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摊进去,那股熟悉的松木香立刻裹住了她。
她窝在副驾驶上,散着头发,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痒,她用嘴吹了一下,碎发飞起来,又落下来,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她放弃了,伸手从纸杯里捏起一颗金橘,塞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朵昙花一现的烟花。她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嘴巴,以防烟花溅出来。
她又捏起一颗,这次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厉珩面前。厉珩正在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指节分明,骨节修长。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从挡把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手势。
姚真真把那颗金橘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了,把那颗金橘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吃。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果皮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层油润的光滑。
“你怎么不吃?”姚真真问。
“开车。”他说。
“开车也可以吃啊,又不是在写字。”
厉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趁着红灯的间隙,把那颗金橘塞进嘴里。咬破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他没有像姚真真那样露出享受的表情,只是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递过去一颗。
他接过去了。
她又递过去一颗。
他又接过去了。
纸杯里的金橘一颗一颗地减少,从满满的一杯变成了大半杯,从大半杯变成了半杯,从半杯变成了杯底浅浅的一层,就像彼此越来越少的见面机会,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以后。
姚真真自己也在吃,她的嘴里的甜味还没有散尽,新的甜味又涌进来了,一层一层地叠加。
然后,急刹。
前面的车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减速,厉珩的反应很快,刹车踩得果断但不猛烈,车子稳稳地停住了。但纸杯没有稳住——
那些金橘在惯性的作用下从杯口飞了出去,滚落在座椅上,滚落在脚垫上,滚落在刹车踏板旁边那些狭窄的缝隙里。
姚真真慌忙弯下腰,一只手扶着座椅边缘,另一只手在脚垫上摸索着,捡拾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金橘。
“我能捡的我都捡了,”她直起腰,把那杯已经少了大半的金橘放在杯架上,转过头看着厉珩,表情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一点歉意,歉意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里带着一点无奈:“剩下的你完了再找找,这么干净的车如果因为金橘被弄脏,就太遗憾了。”
厉珩在开车的间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没事。”
医院到了。
住院部楼下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每个路人的状态都是休养生息的松弛。厉珩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
姚真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潮湿的温柔的气息。
她跳下车,手里还攥着那杯所剩无几的金橘,上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她望着厉珩微微摆摆手,算是告别。
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走了很远,远到车灯的光已经照不到她的背影了,远到她的轮廓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消失的点。
厉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握着方向盘的姿态。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她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直到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孤独的灯光里。
他重重靠在座位里,低头望着手机里姚真真的微信头像,深深地呼气。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带着不远处花坛里那些花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带着从她身边穿过的——她刚刚呼吸过,刚刚走过,还残留在这条路上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空气。那些空气从她身边流过来,流进车窗,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呼吸,像一个无人在意无人知晓终于被送达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空气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它们和他的体温融为了一体,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带来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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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马婶的口供之后,结案批检的速度非常快。
马婶被正式批捕。
从审讯室转到看守所的那天,姚真真没有去看。
她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不想再闻到那件深紫色棉衣上混杂着樟脑和岁月和谎言的气味,她只想把这个人从她的记忆里慢慢地地擦拭掉。
厉珩越来越忙。
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需要反复核对的证据链,需要逐字逐句推敲的法律文书,那些需要协调沟通汇报请示的各个环节,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
厉珩每天都在局里待到深夜,有时候通宵,有时候凌晨才能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又回到办公室,在那张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前坐下,继续写,继续看,继续签。
最开始,他还会每天给姚真真发消息。
“吃了没?”
“早点睡。”
姚真真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像例行公事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会直接回复中午想吃哪家的外卖,点好后直接发链接给对方付款,甚至会分享自己在网上看到的好吃的餐厅与招牌。
他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很久才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忙。忙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或许是当时意念回了过后发现压根没回,忙到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应该已经睡了,于是就不回了,怕吵醒她。
后来,消息变成了每天两餐的外卖。
渐渐的那些消息也少了。
“厉队,我今天出院了。”
“好。注意休息。”
四个字。一个句号。
姚真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鬼脸,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那袋收拾好的换洗衣服,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
三月的风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枝头颤颤巍巍的。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停下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退潮。
工作之中的同事关系退潮。
不是突然的断联,而是一种缓慢的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露出那些从来没有被海水覆盖过的沙滩。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车上,那些滚落在脚垫缝隙里的金橘,她捡不回来,他也没有捡。它们就那么留在那里,在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脚垫深处,在某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水分,失去光泽,失去甜味,变成几颗干瘪的无人问津的被人遗忘了的果实。
她和他之间,好像也是这样。
刚刚亲近一些,亲近到她会自然地往他嘴里塞金橘,亲近到他会用胳膊碰碰她给她支撑,亲近到她觉得调岗这两个字也许不只是梦想的时候,一切又退回去了。就像两条铁轨,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延伸到自己本该前往的位置。他往东,她往西。他忙他的大案要案,她回她的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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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真真最后一次和本案有关连,是协助看守所和刑侦队,带着马婶指认现场。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穿好了制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坐在副驾驶上,后座是马婶,两边各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女警。
后排车门拉开的时候,姚真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
马婶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抬起头,和姚真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马婶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姚真真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前方。
指认现场的流程很繁琐,但进行得很顺利。马婶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像一个精确运行的机器,在每个地点停下来,伸出手,指着那个她曾经做过什么的地方,用那种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的、像在读一份菜单一样的声音说——
“这里。我从这里把那个女娃带上车的。”
“这里。我在这里藏了花轿。”
“这里。我把她们从这里带下去的。”
“这里。我儿子的坟在这里。那些骨头,在那个箱子里面。”
姚真真站在现场外围,手里拿着对讲机,负责维护秩序。
她的位置离那片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能看到他。
厉珩站在最中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执勤服,外面套着荧光黄的反光背心。
他在和法医说话,在和痕检说话,在和看守所的人说话,在和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说话。他的手在比划着什么,他的头在点着,他在听,在说,在指挥,在决策,在这个混乱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拿主意的现场。
他瘦了。
这是姚真真远远看着他的第一个念头。那件深蓝色的执勤服以前穿在他身上是合身的,现在肩部的位置松了一些,腰部的布料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他的下巴更尖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下颌线更利了。
姚真真站在外围,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拿着对讲机的手,看着他站在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高地。
然后他厉珩过身。
不知道是因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还是因为他刚好需要看这个方向,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穿过那些忙碌的模糊的人影,穿过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空地,穿过那层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距离,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厉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转回到面前正在讨论的文件上,转回到那些需要他决策的问题上。
但姚真真知道,他确认过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也不会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她把目光从厉珩身上收回来,继续看着面前那些围观的人群,继续拿着对讲机,继续维护秩序。
指认现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马婶被带上警车,送回看守所。那些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装车,离开。警戒线被收起来了,那片被阳光照了一整天的土地重新归于沉寂。
姚真真站在车旁边,正准备拉开车门。
“姚真真。”
厉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姚真真说:“早好了。”
厉珩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落在那些正在远去的警车上,落在那片已经被清空了的、重新归于沉寂的空地上。
“调岗的事,我还有机会吗?”姚真真开口了。
她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可如果现在不说,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厉珩没有让她说完。
他拿出手机,给她分享了一个链接。
那是一份全省OA系统公告通知。
标题的字号很大,加粗,居中,一眼就能看到——
“关于开展全市公安机关春季大练兵活动的通知”。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厉珩已经转过身,朝他的车走去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背影挺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后脑勺上,落在他被荧光黄反光背心裹着的瘦削的后背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你有个好成绩。”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再好好考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