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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结案(04) “那李雨呢 ...

  •   “那李雨呢?她家距离咱家最近,你找她,就不怕被发现吗?”

      姚真真打开文件夹,按照失踪事件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询问。

      审讯室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把她的表情照得没有一丝暖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又必须克制着释放的力量。

      “哼。”

      马婶冷哼一声。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哼上了?!”姚真真毕竟资历尚浅,看到马婶嫌弃的表情,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

      马婶并没有因为姚真真的话而生气。

      她的双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果不是她——”

      马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如果不是她成天和小慧在一起,撺掇什么自由——”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灯光下微微发抖,“小慧脑子能坏吗?”

      她的眼睛抬起来:“我养孩子,难道是让她们来享福的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尖锐的刺耳的音调在审讯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在空中挥舞时发出的嘶嘶声,直往对面两人耳朵里刺。

      她的身体往前倾,手铐的链条绷直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像一根琴弦在拉到极限的时候断掉了。

      “男娃本来就容易忘娘,我就不说了。女娃是最应该体恤父母的!”

      她的眼睛眯起:“就因为李雨上了几天学,小学都没毕业,还来我家教育我,说什么得让小慧上学?!”

      马婶直到现在,对于李雨还心有余恨。

      “但是她那个泼辣性格,”马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娃在那边被人欺负了,也确实需要一个能主事儿的儿媳妇。”

      马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棵不知道已经枯死了多久的老树上,落在那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枝丫后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天光里。她忽然想起作案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山里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整个巷道内空无一人。李雨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书包带子太长,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滑来滑去,她每走几步就要耸一下肩膀,把书包带子重新挂回去。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活力十足,惹人喜爱。

      马婶站在自家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豆角。她的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土墙,越过墙头那几株已经开始枯黄的狗尾巴草,落在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

      李雨推开家门的瞬间——

      马婶打开了自家的院门。

      “李雨啊,”她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你来,婶和你说个话。”

      李雨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巷子那头的马婶。

      阳光从马婶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晕里。她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妥妥失孤母亲重整旗鼓的向上。

      李雨松开了门把手。

      她转过身,朝马婶走去。

      剩下的事,完全可预见。

      --

      姚真真翻开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很清晰,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婶。

      “蓝姽。”

      “这个我记得。”

      “那个花轿,她是第一个。”

      “什么?”

      “李雨失踪之后,村子里开始有人议论了。”马婶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前几年才丢一个两个,没人注意。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好天天偷,只能想别的办法。”

      “而且,李雨她妈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光是我家就来了三四趟,实在不能在找熟人了。”

      “但是只有李雨和小慧根本不够,万一,万一她俩合起来反我怎么办。”

      “花轿这个主意,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我就按照以前听得戏文,做了个大红花轿,给里面挂个红灯笼在路边放了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去,刮风下雨都去。最开始,路过的人远远看见了就跑了,跑回村里说闹鬼。也有时候,就是家里对娃不操心的——”

      说到这里,马婶甚至化身儿童安全大使,摇摇头吐槽:“你们看,十几岁的女娃,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遇见任何人都是一脸无辜听话乖巧。”

      “我们村,包括周围很多村都没有自己的高中,每到周末镇上高中放学,有些家长自己开车接,或者给钱让打个车也都不贵,甚至司机都是自己村子人都认识。也有些人根本不管。山里头一到晚上八点以后,车没有,人没有,突然路中间一个花轿,你们自己说吓不吓人。”

      说到这里,她迅速抬眼瞥了一眼对面两人,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草丛里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她的目光从姚真真脸上扫到厉珩脸上,然后很快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铐:

      这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是怎么回事?

      “说你的。”厉珩不耐烦的敲敲桌面,示意对方继续。

      “我就在这个时候出来,娃们看到我,就很看见救星一样,婶啊婆啊的乱喊。我就给她们说,带她们走进林子里抄一条距离我娃坟的近道。”

      “剩下的人呢?”

      不等马婶回答,姚真真继续:“这么多年,你抓过多少人,你数过吗?”

      马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姚真真。

      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对面两人:“我真不记得了。”

      有些女孩的名字和样貌早已被马婶遗忘了。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在她的大脑中,这些信息从来就没有被放在要被记住的区域。她们不是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和人生。她们只是儿媳妇的海选参与者,是一批一批被送进地下甬道里的货物,新的都不一定能被记住,更何况是旧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

      姚真真坐在那里,沉默几秒之后,拿起桌上的皮筋,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三两下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之后解锁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了几下,面无表情地下了两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厉珩坐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偏了一下——

      他看到她在点美式,两杯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到能让人从任何昏沉状态里清醒过来的美式。另一单,她点了一份超大杯的霸王茶姬。

      他将眼神向上,正看到姚真真憋着气板着脸,心中大概猜到了什么,目光收回来,没有给建议,继续看文件夹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录。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是厉珩去门口取的,回来的时候,一只手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袋印着大大Logo的霸王茶姬。他把美式放在姚真真和自己这边,把霸王茶姬放在马婶面前。

      “喝吧。”姚真真扬扬下巴:“毕竟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

      马婶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被冰了一下,缩了回去,然后又伸了过来,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迟疑了几秒后,她低下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了她的上嘴唇上。

      接下来的时间,审讯室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只有三个人的,像自习室一样的地方。

      姚真真按照文件夹里的名单,一个一个地过口供。

      “张芳。”

      马婶没有反应。

      “马婶,张芳,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她是你从镇上骗来的,那天下着雨,她说她在公交车站等车,你打着伞过去,说可以顺路带她一程。”

      “哦,那个女娃啊。”马婶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姚真真看到了:“她好像......挺能干的。会做饭,会缝衣服,我本来想着她能帮家里干很多活。”

      “她被你关了四年。”

      “四年?那么久了?”

      “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听到你的名字,浑身发抖。”

      马婶沉默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哦。”

      “秦玲。”

      “......”

      “马婶,秦玲。”

      “哪个村的?”

      “隔壁村的,失踪的时候十七岁,刚考上县里的高中。”

      “高中?”马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着,从奶茶杯移动到文件夹,从文件夹移动到姚真真的手,从姚真真的手移动到姚真真的双眼:“是不是那个......皮肤挺白的?”

      “是。”

      “她好像话很少。关进去之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被你关了三年。”

      “三年啊......”马婶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大口:“那也不短了。”

      姚真真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刘梅。”

      “不记得。”

      “赵小娟。”

      “没印象。”

      “王芳。”

      “......好像有点印象。胖乎乎的,是不是?”

      “是。”

      “她来了没多久,自己把自己饿死了。不吃饭,怎么说都不吃。我给她什么她都不吃。后来我就......没有办法。她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姚真真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道痕迹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马婶,”姚真真放下笔,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有打了勾的,有画了圈的,有写了问号的,有被水笔涂成了黑色的方块、只在方块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笔画残骸的。她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指节泛白,“你这些年,到底害了多少人?”

      马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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