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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方愿隅把那把红色的Fender吉他随手扔在墙角,琴箱撞在廉价的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他此刻心情的注脚——烦躁而沉重。他站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外卖的油烟味。他狠狠吸了几口气,试图把肺里那股从酒吧带回来的、混合着烟味和荷尔蒙的浑浊空气排出去。他承认,自己骨子里是爱那股喧闹劲儿的,爱那能把耳膜震破的嘶吼,爱那让人血脉偾张的节奏。可刚才那个环境,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那种无形的压力裹挟的感觉,谁受得了啊?

      喉咙干得冒烟,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他踉跄着走向墙角那个半旧的饮水机,现在他只想喝口热水,哪怕只是温吞的白开水也好,能浇灭心里那股无名的邪火。他伸出手指,几乎是带着一种最后的希望,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出水按钮。

      “滋——”

      饮水机发出一声微弱的、像是抗议般的电流声,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却没有任何水流出来的声音。死寂。只有按钮卡扣回弹时发出的空洞“咔哒”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盯着那个出水口,看了足足有三秒。记忆像是被拨回了早上——出门前,他瞥了一眼桶里的水,确实已经见底了,但他当时懒得换,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泄愤似的又按了几下按钮,直到那单调的“咔哒”声变得刺耳,才颓然放下手。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自嘲的苦笑。他抬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蒙着灰尘的灯泡,像是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专门跟他作对的老天爷,低声抱怨道:

      “就不能让我幸运点吗?就一次……行不行?”

      方愿隅在便利店那盏惨白的荧光灯下僵住了,手指下意识地在裤兜里又掏了一遍,指尖划过几枚冰冷的硬币和那张已经被他攥得发烫、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五块钱纸币。他确信自己没记错,以前那桶水就是五块,怎么今天就成了六块?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看着老板娘那张写满“概不还价”的脸,他又泄了气。发脾气解决不了口渴,更解决不了那桶沉甸甸的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戾气硬生生压回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凑近了柜台,声音放得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姐姐,你看我,我都来你这买多少次水了,老熟人了不是?今天出门急,钱包忘带了,就揣了这五块钱。你就行行好,这次就当五块卖我,成不?我下次来,一定把这一块钱补上,连本带利,给你买包好烟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眨巴着那双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试图用那点微薄的“熟客情分”打动对方。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盘着账,听他这番话,抬起头来,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颓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带着一丝无奈和怜悯。

      “行了行了,就你嘴甜。”老板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五块就五块吧,这桶水算我送你的,下次记得带钱。”

      她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小伙子,不是我说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扛这桶水我都替你捏把汗。你这身体,一抖一抖的,跟筛糠似的,我都怕你扛到半道上,一个脚软从楼梯上滚下来,那我这水可不负责赔命的。”

      方愿隅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容还没褪去,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他为了证明自己“宝刀未老”,还特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细得可怜、几乎没什么肌肉线条的小臂,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绷紧胳膊,试图挤出一点肱二头肌的轮廓来。

      “哎呀,姐姐你这就外行了不是?”他故作玄虚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叫‘隐形肌肉’,懂不懂?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爆发力强着呢!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嘿嘿。”

      说完,他也不等老板娘再调侃他,一把抄起那桶沉甸甸的水,像扛沙袋一样往肩膀上一甩。桶身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走了啊姐姐!下次给你带烟!”他冲老板娘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肩膀上的分量有多沉。那桶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肩膀生疼,每走一步,水桶里的水晃荡一下,都像是在撞击他的脊椎。

      好不容易挪到了自己那个老旧小区的单元门楼下,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一想到自己还要扛着这桶水,一级一级地爬上去,爬到那间位于顶层的、闷热的小屋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就涌上心头。这楼梯,怎么就这么长呢?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他咬了咬牙,把水桶往上颠了颠,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爬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名为“生活”的、陡峭而绝望的山峰。

      ——

      汗水浸透的老头衫黏腻地贴在背上,方愿隅一把扯下,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粘连声。出租房的空气闷热而滞涩,带着陈年家具散发的霉味,混杂着楼下飘来的油烟气息。这地方破旧得厉害,墙皮在潮湿的角落里卷边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但好在该有的都有,勉强算个能容身的壳。

      从玄关走进去,是一个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小客厅,旧沙发的弹簧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拐进去是厕所,狭窄的走廊尽头,才是他真正的栖身之所。

      方愿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换洗衣物,走进厕所。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未散的水汽。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许久。

      镜中人眼神疲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抬手,指尖触碰到脖子上那枚银色的拨片项链,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链扣,将它放在洗手台边缘,低声嘟囔了一句:“洗完再戴你。”然后又叹了口气,刚刚自己在酒吧里真不应该把那个浅蓝色拨片项链扔下去的。

      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锁骨下方。那里有一朵手掌大小的玫瑰,是他年少轻狂、一心想要叛离规矩时留下的印记。如今看来,那鲜艳的红色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和荒唐。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多看,转身拉开浴帘,站到莲蓬头下。

      冰凉的水柱倾泻而下,他没心思调节水温,任由那股寒意从头顶浇灌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匆匆搓洗了几下,仿佛只想尽快洗去一身的疲惫与狼狈,然后尽快从这片水汽中逃离。

      水声戛然而止,方愿隅胡乱地用毛巾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几缕发丝倔强地翘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他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布料摩擦过那朵玫瑰纹身时,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痒感。

      推开厕所门,潮湿的水汽随着他一同涌出,又被外面闷热的空气瞬间吞噬。他走到客厅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坐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下周六,“烈焰”乐队要在市体育馆打榜演出。那可是他攒了半年钱都没抢到票的演出。听说空军那边为了慰问有功人员,会分到一批内部的慰问票。他脑子里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荒谬。

      他和那位杨上校,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次偶然的场合,他替对方解了个不大不小的围,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便再无交集。他凭什么去开口?又凭什么觉得对方会答应?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弹了弹,烟灰跌落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碎成细末。他盯着那点灰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又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嫌丢人的希冀。大概率,是没戏了。对方那种身份的人,怎么会记得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又怎么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交情,去麻烦别人搞一张票呢?

      方愿隅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他此刻被浇灭的那点微末希望。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自作多情才是最可笑的。他向来是个干脆的人,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再去想,眼不见心不烦。

      他抓起手机,拇指在电源键上悬停片刻,像是要切断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又像是在做某种决绝的自我放逐,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屏幕的光瞬间熄灭,黑暗中,他的眼睛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房间里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和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他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斜靠着一把旧木吉他,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被主人保养得很好。他拿起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调试琴弦,也没有拨弄出任何旋律,只是抱着它,默默地坐回了那张弹簧早已失去弹性的旧沙发上。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吉他冰凉的琴身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他微微蜷缩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琴弦上,指腹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冰冷的钢丝,却没有任何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他此刻空落落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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