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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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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住进了隔壁苏太婆家。
苏太婆的儿子早已搬迁到临近城里的村庄,方便谋活,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探望老母。家里除了苏太婆并无旁人,苏太婆一个人甚是冷清,所以很是高兴有这个嘴甜机灵的小伙子借住在家。呦,听说还是什么何探长的侄子呢,这叫高官子弟,反正后来苏太婆和别人聊起这桩惊心动魄的往事的时候是这么形容何年的。
也难怪苏太婆看何年顺眼,何年的嘴巴就像灌了蜜糖一样,住进来这两天,除了调查案子,就是陪着苏太婆进进出出,陪唠家常,陪讲笑话,陪着卖菜,陪着去庙里上香,陪着做饭吃饭,基本没干别的,把苏太婆是哄得天天合不拢嘴。
沈清欢看着何年很不满意,问何年:“你是来为苏婉声张正义找出真相的,还是来当孙子的?”
何年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爱理不理:“沈清欢,我告诉你,你可别管我,我又不是沈清河那个胆小鬼。”
沈清欢听到沈清河的名字,心头火更是窜得老高:“沈清河呢?你把他一个人留在江城了?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不是说好照顾他的吗?他才16岁啊!你有没有人性啊你!”
何年捂着耳朵一脸嫌弃地躲开沈清河:“哎呀,你等等等等!你让我说句话行不行!连珠炮儿似的,年纪不大这么婆婆妈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欢狠狠锤在了脑袋上。
“哎!怎么打人呢!”何年捂着脑袋作防守姿势,“哎呀,沈清欢,你听我说,我把沈清河托付给李老师了!楼里的李老师你知道吧?名师!李老师啊!沈清河这个暑假功课没问题了!你还不谢谢我!”
“李老师?你怎么说服李老师收沈清河的啊?”沈清欢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当下狐疑自己难道竟是个善变的小女人,她忽然对何年有点刮目相看了,“李老师可是名师啊,我之前请他给沈清河补课,他……他之前对我都爱理不理的。”
何年揉着脑袋感叹:“哎呀你这个变脸,你别笑啊,还笑,哎呀,真是一点都不矜持!”
这女人真是不矜持,恨铁不成钢,回家可得给李叔明加个鸡腿,他心想。
何年到的当天就检查了祠堂和苏婉的尸体。可惜由于警局里没有法医,村里唯一的医生林医生又直挺挺地躺在苏婉旁边的棺木里,所以法医角度的尸体检查只得不了了之。
苏婉的尸体被取了下来摆放在祠堂中央。现在祠堂已经被封锁,除了探案的有关人员都不得入内。
何年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支撑着右手,若有所思地围着苏婉的尸体踱着步。
“何……何探员!”
有人站在祠堂的木门外轻轻唤他,声音里带着恐惧。
何年转头,只见一个剃着平头二十多岁光景的身材圆润的男青年弓着腰正向祠堂里面张望。
何年迎上去,问道:“请进,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青年犹犹豫豫地朝苏婉的尸体张望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咽了口口水,鼓足勇气似的,朝何年招招手,压低声音气若游丝地说道:“何探员,你……你出来说话行不?我……我不敢走过去。”
何年点点头,走到男青年身边。男青年这才舒了口气,仍然惊魂未定似的锤了锤自己的胸脯,深呼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这个案件的线索要提供?”何年刻意压低声音、尽量表现得沉稳。
“对,”青年又朝祠堂里看了一眼,像要躲避什么,犹豫了一下,拉住何年的手向后退了两步,继续压低声音说道:“何探员,这个案子有鬼。”
“什么鬼?吊死鬼?”何年不由自主朝苏婉的尸体看了一眼。
“鬼新娘!我们村子有个鬼新娘的童谣!”平头青年有些着急。
“不要急,你慢慢说。”何年安抚平头青年道。
平头青年点点头,咽了口口水,像镇定心神,然后开口道:“月儿弯弯照山岗,红盖头下泪两行,新娘哭嫁忘爹娘,一步一回头,扑通,头没了。”
语罢,平头青年的右手在自己脖颈处装模作样地划了一道,又强调重复了最后三个字:“头,没了!”
何年认真地听完,扶额沉思片刻,说道:“可是她的头还在啊。”
平头青年失望地右手一拍脑袋:“这哪能一摸一样啊,鬼新娘杀人也是有创新的有发展的,何探员,你要有点想象力!一定是鬼新娘干的。村里都传遍了。”
“嗯?村里都传遍了,怎么没人和我说啊。”何年略有责怪的意思。
平头男青年有些紧张,面露尴尬之色,挠着只剩薄薄一层的平头短发,似乎在想如何措辞:“这个……这个只是个童谣嘛……大家怕村长责怪,村长那天已经骂了阿明胡说八道了,这不是怕挨骂吗。”
何年看平头青年抓耳挠腮的窘迫样觉得有些好笑:“那你不怕挨骂吗?”
平头青年直着脖子,正气凌然地说道:“我可不怕!哪怕是鬼干的,我也要抓到鬼,为苏婉报仇!何探员,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我从小在雾隐村长大,对村子最了解,一定能帮到你的!而且我思维敏捷,头脑聪颖,身手灵活,有责任心,勤劳肯干,英俊潇洒,任劳任怨!”
随即,他捂着嘴巴垫脚往何年何年耳边凑,小声说:“听说村里的苏太婆的儿子的老婆的侄子的妈妈的外甥能抓鬼,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何年长得高,本来正努力俯下身用力听清平头青年在说什么,听到这一句,真是无语至极,心想莫不是碰到个傻子。
沈清欢早就往祠堂方向踱步走来,老远就地看到何年站在大门口和一个平头小胖子交头接耳,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胖,远远看去真是有些滑稽。这个小胖子有些眼熟,那天在祠堂好像也见过,叫什么来着?对,好像叫阿山。
她慢悠悠地走到两人旁边,这两人竟然没有发现她。
“嗨!你们在说什么!”沈清欢凑过去好奇地问道。
“啊!鬼新娘啊!”
阿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六神无主,简直要屁滚尿流地逃窜,紧紧抱住何年,把脑袋伸进何年怀里使劲钻。
何年嫌弃地推开阿山,指指沈清欢,又指指阿山,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怕吗!”
阿山转头看到沈清欢,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地挤出个笑脸:“一时失态,一时失态……”
何年本想把这个胆小如鼠还有点傻兮兮的胖子赶走,但是拗不过阿山的诚恳和死缠烂打,只得把他带在身边。
中午,村里的小饭馆醉仙楼内,客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个村民进来,老板倒是人头很熟的样子,和每个人都笑着能聊上几句。
醉仙楼,这么小的村庄里这么小的饭馆,取个这么风雅堂皇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酒楼呢,何年默默想。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落座。坐在窗边远眺能看到碧绿碧绿的小河。这条小河东西流向,横穿整个村子,把村子分成南北两边。醉仙楼坐落在小河的南边,望出去风景宜人。不过说是把村子分成南北两块,因为小河的这一段很清浅,所以有一些村民直接踩着这段小河上的石块过河、通行南北两岸。坐在窗边,不时能看到村民或独自一人,或三两结伴,或牵着牲口在小河上来来往往,如同一幅移动的山村小河图,别有一番乡野趣味。
“你这两天有调查出什么道道吗?”沈清欢喝了一口老板殷勤端来的茶水,问何年。
何年点点头,掏出一本小本子,一本正经缓缓说道:“那天祠堂举行了林医生的丧礼,苏婉也参加了,很多人都看到了她。丧礼晚上8点以后才结束。苏婉的尸体是9点左右被村里的阿明发现的。当天正轮到阿明负责晚间祠堂那一带的巡逻安保,所以村长就让阿明巡逻以后负责祠堂的清理清点检查工作。他晚间9点左右结束了巡逻,一走进祠堂就看到了苏婉的尸体悬挂在祠堂之上,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出祠堂的时候遇到了林医生的家人来祠堂寻找遗忘在祠堂的东西,随后通知了村长。”
沈清欢皱着眉头:“丧礼是8点以后结束的,尸体是9点左右被发现的,所以苏婉是8点到9点这段时间被杀害的吗?”
何年摇摇头:“苏太婆在8点40分左右的时候看到苏婉在自己家附近出现过,所以苏婉8点40分左右还活着。”
沈清欢惊讶地看着何年:“这……这怎么可能?祠堂到苏婉的家需要20分钟,苏婉的尸体9点左右就出现在了祠堂,怎么样都来不及啊。苏太婆是不是看花眼了?”
“不止一个人看到苏婉,还有好几个结伴回家的小孩也看到了。据小孩说,苏婉还笑着和他们招了手。”
沈清欢仍然不可置信:“苏太婆这么大年纪了,她怎么能确定是8点40分左右看到的苏婉?”
“因为她那天忘了收衣服,晚上想起来,到院子里去收衣服的时候正巧看了钟。”
沈清欢努努嘴,嘟囔道:“苏太婆可真是老当益壮,年纪那么大的老人家8点40分还不睡觉。”
何年叹了口气:“所以,案子走进了死胡同,如果8点40分的时候苏婉还活着,并且已经在自己家附近,她又是如何在短短20分钟的时间内出现在祠堂,并且被悬挂起来的呢?”
这时一直在一边沉默着低头吃饭的阿山放下鸡腿,摸了摸油腻腻的嘴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沈清欢和何年说:“是鬼新娘,我早说了,是鬼新娘干的!月儿弯弯照山岗,红盖头下泪两行,新娘哭嫁忘爹娘,一步一回头,扑通,头没了!”
沈清欢想到了进村那天和苏婉一起听到一群孩童唱这首童谣的情景,不由汗毛倒立,心头掠过一缕阴森恐怖的寒意。
“会不会……会不会当真是鬼新娘干的……”沈清欢幽幽说出一句话。
何年正在喝茶,听到沈清欢这么说,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得险些咳晕过去。
阿山坐在何年对面,被喷了一脸茶水,一边悻悻然掏出手帕擦着脸,一边说道:“何探员,你别不信。鬼新娘在我们这里害人可不是第一次。”
何年听阿山这么说,不由来了兴致,催促着阿山说下去。
阿山感到自己得到了何年的重视,有些许得意,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腔调,叉着腿开始讲述。
以下为阿山的回忆: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后山掏鸟窝。我那时还在上学,很贪玩,放学后总爱去后山玩儿一会儿。掏鸟窝啊,抓野兔啊,采些稀奇古怪的野草啊。我阿妈阿爸骂了我不知道多少回,说放学了就要回家温书,不要老是野在外面,我也想好好读书啊,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可能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吧。
那天放学,我又在后山玩到太阳下山。山里太阳落山后,天黑得特别迅速突然,刚才天上还有微光,想着再玩五分钟吧,一转眼,就漆黑一片了,一点灯光都看不到,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我见周围忽然这么黑了,有点害怕,毕竟还是个孩子,心里很是后悔刚才还有天光的时候没有抓紧时间往家走。
我只得硬着头皮在黑暗里摸索着朝家的方向走。
山上的路不好走,脚下踩着泥,不时有点滑,还有长到路上的低矮树丛,得非常小心。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大气不敢喘。
忽然我看到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个亮光飘飘忽忽地,我很害怕,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心想我莫不是遇见鬼火了,但是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告诉自己,我千万不能叫出声来,不然被鬼发现可就要吃掉我了!
于是我蹲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挪到一边的树丛里,让树丛给我打掩护。我瞧瞧抬起头,朝亮光望去,这回我看清楚了,是个女人,不,是个女鬼!女鬼有长长的头发,她的头发直拖到地上,随着风一动一动的,她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嫁衣,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红色,就像……就像是血染的。她随着灯光飘啊飘啊飘啊,我只看见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夜晚的后山有风的声音,乌鸦飞过的叫声,还有女鬼飘过树丛时发出的窸窣声。我觉得她一会儿离我近,一会儿离我远。有那么几次,我感觉她就在我的脑袋上!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想把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好不让她发现。我快哭出来了,但是我努力地忍住眼泪,我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我在心里反复地念着,我不看她,我不看她!我不看她她就不会看到我!
我觉得我的心脏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我捂着胸口,觉得心脏跳得好快好快,我害怕极了,怕我心跳的声音被鬼听到。幸好,她没有发现我。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敢张开眼睛抬起头,我发现,女鬼已经消失了。这时我才发现,我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阿爸阿妈那天去吃喜酒了,本来我是要一起去的,但是我忘了。阿爸阿妈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我,就认定我一定去后山偷玩了,于是他们自己去了,没有等我。后来他们回家后本来要狠狠揍我的,结果看我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半夜里还发起了高烧,就没有骂我。
我也没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总觉得如果我说出来,鬼新娘一定会来报复我的!
听完了阿山的讲述,何年和沈清欢陷入了沉思。
沈清欢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会不会……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当时环境那么吓人,天那么黑,你又是一个小孩子,说不定是因为恐惧产生了幻觉。”
阿山忙使劲摇头,他咬了下嘴唇,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还没有说完。其实,那天还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
何年和沈清欢齐齐看向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阿山的神情忽然变得黯然,一双八字眉垂得更往下了,声音也变得忧伤:“那天晚上,张婆婆的孙女雨娟不见了。”
沈清欢“啊”的一声叫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捂着了自己的嘴巴。
何年疑惑地看向沈清欢,眼神似乎在询问。
沈清欢急忙将进村那天遇见烧纸的张婆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阿山面上的忧愁之色更加浓重。他叹了口气,沉沉说道:“村里人到处找,都没有找到雨娟。我们这个村庄虽然不大,但是地处险峻,四面环山,一个孩子如果掉到山崖下或者走进深山里被野兽吃掉,找不到是能理解的。村里人遍寻雨娟不到后,时间长了,也就放弃了。当时雨娟只有十岁。雨娟失踪后,张婆婆的儿子和媳妇就搬离了这个伤心地,而张婆婆因为雨娟是跟自己去吃喜酒的时候走丢的,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孩子才害了雨娟,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久而久之,神智也有点不大清楚了。”
沈清欢轻轻叹了口气,想到了那日看到的披头散发的疯婆婆,和她孙女雨娟的悲惨遭遇联系起来,不由心生同情。
何年许久没有说话,忽然冷峻地发问:“你是说,在你看见鬼新娘的那天晚上,雨娟不见了?”
阿山忙不迭点头,正色道:“我对这段记忆印象很深刻,绝对不是我的幻觉,我一定是看到了鬼新娘的。而雨娟正是在那天晚上失踪的。我相信,雨娟一定是被鬼新娘害了的!就像苏婉一样。”
“那么多年,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吗?”何年又问。
阿山有些愧疚地点头:“对,雨娟失踪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没有对任何人说。而且大人们都说雨娟是自己走失失足掉到哪里去了,如果我说雨娟是鬼新娘抓走的,也没有人会信我。后来时间长了,可能是我自己也在有意逃避这段回忆,就慢慢不再想起了。这次苏婉遇害,我看到那件嫁衣,觉得我一定要来告诉你这件事!不管你信不信。”
何年不由对这个其貌不扬还有些傻兮兮的小胖子心生佩服,伸手拍拍阿山的肩膀,以示安慰。
阿山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忽然鼻子一抽,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止不住地大哭起来,又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只得狠狠压住抽泣的音量,更显得有些滑稽又狼狈不堪。
何年在阿山的肉背上猛拍一记:“要给雨娟和苏婉报仇,找出凶手,这样哭哭啼啼可不行!我们需要的是硬汉!”
阿山背上挨了这记猛拍,不由一哆嗦,竟止住了抽泣,用力擦掉眼泪,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