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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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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秋一个普通的周五上午。
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谢燃抱着笔记本从计算机楼出来。今天课间休息长了些,他没急着赶去琴房,而是鬼使神差地选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绕远的小路。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黄得灿烂,风一过,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毯。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课上没完全搞懂的算法逻辑,脚步放得慢。
就在一个转角,他毫无预兆地,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头——
林疏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正和同组的一个女生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怀里抱着《外科学》的教材。她今天穿的,正是他之前在人群中惊鸿一瞥的那身淡蓝色针织衫和裙子,棕色细皮带勒出纤细的腰线,长发松松地披着,在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阳光里,整个人干净又柔和。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好像真的卡了一下壳。
谢燃的呼吸骤停,耳朵“轰”地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毫无准备的愕然,长长的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电脑,脚像钉在了地上,大脑彻底宕机。该打招呼吗?说什么?刚才想的算法是什么来着?
就在他紧张得指尖发麻,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快听见的时候,林疏却先有了动作。
她朝着他,很自然地、幅度不大地挥了一下手。
然后,那个清浅温和、却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忐忑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燃?刚下课?”
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被重新上了色,通了电。
之前那些积压的失落、委屈、自我怀疑,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哗啦”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那双因为连日阴霾而有些暗淡的眼睛,像被骤然擦亮的琉璃,迸发出惊人明亮的光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少年气的梨涡深深陷下去,整张脸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而明媚生动起来。
刚才还耷拉着耳朵、蔫头巴脑的小狗,因为主人一个不经意的、友善的回应,瞬间被治愈,尾巴都快摇出虚影。
“学、学姐!”谢燃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还有一点没缓过神来的磕巴。他用力点头,脚步不自觉地朝她挪近了一小步,“嗯!刚下课,正要去社团!”
林疏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暧昧,只有一种看到熟识队友的平和与些许友好。她的目光落在他抱着的笔记本上,又扫过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比平时闲聊时更缓和一些:“听江屿提过,你们最近排的新曲子挺受欢迎。”
谢燃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挺直脊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是百分百的认真和分享的快乐:“是大家一起改的!江屿学长的贝斯线特别带感,夏栀学姐的和声编得超有想法,周然学长的吉他solo那段绝了!哦对了学姐,”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加兴奋,“我根据我们之前合奏那首曲子的小提琴旋律,自己瞎琢磨了一段鼓点加花!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敲给你听听?”
“好啊。”林疏笑了笑,应了下来。虽然她知道这个“有空”遥遥无期,但面对少年人如此直白的热忱,她愿意给出一个善意的、不敷衍的回应。
站在林疏身边的女生,目光在谢燃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林疏,眼里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很识趣地放慢脚步,假装被路边的公告栏吸引。
两人就这么站在落满银杏叶的小路中央,身后是漫天的金黄和秋日稀薄的暖阳。
林疏的同伴看了眼手表,又瞥了眼旁边虽然努力克制但眼睛里星光都快溢出来的谢燃,心里啧了一声,抬手轻轻碰了碰林疏的胳膊,低声道:“疏疏,我实验楼门禁卡好像落教室了,得回去找找。你先过去?”
林疏闻言,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谢燃,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那我先过去准备了。”
谢燃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心里刚漫上来的、甜丝丝的泡泡被轻轻戳破了一个。他下意识地把电脑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用力,却还是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好!学姐你快去忙!实验重要!”
林疏没注意到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失落,只是礼貌地颔首告别,转身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利落。
谢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淡蓝色消失在建筑拐角,才缓缓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下一秒,那点小小的怅然若失就被更汹涌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指腹触及一片温热。
学姐主动和他打招呼了。
还对他笑了。
还答应(虽然可能只是客气)听他改编的鼓点。
这难道不是说明……他们至少是……可以正常说话、不算陌生的朋友了?
这份小小的、来自她世界的、主动递出的“正常互动”,对谢燃而言,远比任何舞台上的掌声或夸奖,都更让他觉得珍贵,足以照亮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阴霾。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琴房走去,甚至不自觉地颠了一下背上的包。
琴房里,江屿正和周然为一个和弦争得面红耳赤,夏栀戴着耳机在调音。门被推开,谢燃带着一身秋日凉气和压都压不住的明亮笑容走了进来。
“哟,捡钱啦?这么开心?”夏栀摘下一边耳机,挑眉打量他。
谢燃没直接回答,只是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走到自己的鼓后面,拿起鼓棒,眼睛亮得惊人:“江屿哥,周然哥,夏栀姐!我昨天想的那段加花,咱们现在合一遍试试?”
江屿和周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促狭和了然。江屿懒洋洋地拨了一下贝斯弦,发出一个低沉的音符:“成啊,正好刚才吵得我头疼,换换脑子。”
鼓棒落下,声音清脆有力。节奏比起前些日子,多了股说不清的活力和轻快,每一个敲击都透着主人心情的上扬。江屿的贝斯稳稳跟上,夏栀的键盘流淌出灵动的音符,周然的吉他轻轻点缀。音乐声充盈着小小的琴房。
谢燃的目光落在面前泛着冷光的镲片上,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那个转角,林疏朝他挥手,轻声叫出他名字的画面。
鼓点不自觉地加快,变得更加跳跃、灵动,像他此刻在胸腔里鼓噪的、无处安放的雀跃。
原来,仅仅是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友善的回应,就能让原本灰扑扑的日子,瞬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秋意彻底褪去的时候,梧桐大道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极了谢燃这些日子里,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