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我们回去吧 五年后 ...
-
五年后,加州
阳光总是太慷慨,慷慨得近乎残忍。它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将客厅的原木地板切割成一条条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梁砚辞靠在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框上,手里那杯冰美式的杯壁凝满了水珠,冰凉的水汽浸湿了她的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客厅地毯上蜷缩的身影上,看了很久。林疏穿着宽大的米白色亚麻长裙,赤脚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异常心理学案例汇编》,手中的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半晌没动。午后的光影在她低垂的侧脸和柔软的长卷发上跳跃,乍一看,宁静得像一幅画。
但梁砚辞看得见画布下的裂痕。
她能看见林疏无意识蜷缩起的脚趾,能看见她左手手腕上那条从未摘下的、遮掩疤痕的细银链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更能看见她偶尔停顿呼吸时,肩背那瞬间的僵硬——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即使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家里。
那杯冰美式被梁砚辞轻轻放在中岛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她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林疏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放得平缓,像怕惊扰了什么:“佳佳。”
林疏笔尖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滴猝然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才聚焦到梁砚辞脸上:“嗯?”
“我们回国吧。”梁砚辞说,不是商量的口吻,却也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
林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搁下笔,钢笔滚落在厚重的书页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那团墨渍,指尖微微泛白。“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梁砚辞倾身,从茶几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橙子,慢慢剥着,橙皮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只不过,我们该回去了”
当年放弃外科,转而选择心理学,是她自己的决定。握着手术刀时,她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总会和记忆里的碎片重叠。她想搞懂自己,也想搞懂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过去里的人。这五年,她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拿到了心理学硕士学位,还在社区的心理援助中心做了两年志愿者,帮过很多和她有相似经历的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
其实心理学的书读得越多,她越能清晰地解剖自己的痛苦来源,却也越绝望地发现,认知和理解,并不能消解情绪本身。她知道PTSD的症状,知道闪回的原理,知道该如何进行暴露疗法……可当噩梦再次将她拖入血色的深渊,当她又一次在无意识中划伤自己,那些理论知识苍白得可笑。
她手腕上的旧伤之下,总有新的、微不足道的红痕或浅疤,烫伤的、划破的,她总说是“不小心”。梁砚辞从不戳穿,只是默默地换掉家里所有过于锋利的刀具,给桌角包上防撞条。
“周楠不也回去了嘛,她一直很想你。”梁砚辞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很轻,“回去之后,你可以先去A大任教,我帮你联系好了,A大的心理实验室设备是国内顶尖的,正好适合你做研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想去公司看看也可以。”
李曼云当年以为再次跑出国就没事了,但梁砚辞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孩了,虽然他头上有叔叔伯伯,但收拾两个丧家之犬还是绰绰有余,李曼云和她那个不成器的老公林振,当年在国外遥控搞小动作,是梁砚辞用五年时间,不动声色地布网、收线,一点点将原本被掏空、污名化的公司清理干净,重塑骨架,再稳妥地放回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现在林家的公司在林疏名下 ,即使他们当不了恋人,林疏也永远是他的妹妹。
林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例集上的墨渍,目光有些涣散。梁砚辞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了五年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的视线飘向窗外,加州的天空很蓝,云朵很轻,可她总觉得,这里的阳光再暖,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想起A市的春天,想起谢燃。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梁砚辞看着她垂落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回国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可有些伤疤,总要回到原点,才能真正愈合。
窗外的风,带着加州特有的暖意,吹过百叶窗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