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失败后》弱水失舟

2、第 2 章

　　林稚回到家的时候，一只手抱着好几个快递包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面色苦不堪言。
　　手机还在手里疯狂咆哮：“林稚！你还干不干了？画室收你不是让你吃大白饭的！！”
　　“这个月拖了几份稿了？啊？！”
　　“我最后再通知你一次，月末交完四张稿！不然，那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说完，不等林稚说些什么，就气愤的挂了电话。
　　林稚抱着一堆快递盒站在家门口，手机里编辑的咆哮还在耳膜上震动。

　　“四张稿！月底！”

　　每个字都像一道雷，把他劈得外焦里嫩。十天，四张稿，以他目前枯竭如撒哈拉的状态，无异于让他徒手造飞船。

　　完蛋。难道真要回家啃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惊悚的画面紧随而至：今天他搞砸了第十一次相亲，如果现在失业回家……母上大人的眼泪和唠叨恐怕会组成结界把他当场封印。

　　他猛地摇头，把脑海里的恐怖片甩出去。

　　不行不行，命运女神可以嫌弃他，但他不能自己先躺平！

　　手指抠了抠手机壳上龇牙咧嘴的小恐龙贴纸，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给自己打了个无形的气。
　　“不就是熬夜吗？不就是燃烧灵魂吗？我的结界里，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这么一想，那股熟悉的、带点破罐子破摔的乐天劲儿又涌了上来。他掂了掂怀里沉重的快递盒——里面还有他吃了几个月和尚菜淘来的珍藏品手办呢！
　　想到这他迫不及待的用脚勾开门，哼着不成调的歌晃了进去。
　　——至于画稿？嗯，明天再说。反正离月底还有整整十天呢！

　　他正这么想着，门还没关紧，就瞥见了门外突然闪出来的熟悉身影——
　　房东大姨右手拿着一把锅铲，身上围着围裙，站在门口和门内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林稚眼神交流。
　　林稚放快递盒的手一顿，心里泛起一股冷汗——完了，忘记交房租了。
　　他又低头眼神躲闪的看了一眼未拆封的手办——钱还全砸完了。
　　门口的煞气越来越重，林稚被迫重新抬起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颤巍巍道：“宋姨——”
　　“......”

　　不出意外的，林稚又一次受到了言语抨击。
　　他两手低垂绞在一起，和个鹌鹑似的，低垂着脑袋在门口挨训。
　　最后在宋姨的厉声中结束：“下一月月中你必须交上房租！还有，我儿子要结婚了，房子我得收回来，下一月月中你必须搬出去，这一个半月就算你一个月的钱。”
　　......

　　十分钟后。
　　林稚换了身绿恐龙连体服，身心疲惫的仰躺在床上，四肢舒展开来在摆成个大大的人字。他盯着天花板顶的晃眼的灯泡，觉得头晕目眩的。
　　相亲...欠稿...房租...
　　一个一个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闪过，又继续轮回。
　　最重要的是——他即将无家可归了！
　　要说前几个林稚还能继续维持微笑乐观面对，他坚信幸运女神一定会眷顾他的。但，没房可是和失业不能比的，这是硬性问题。
　　想到即将要睡桥洞，并短暂设想一下的林稚，马上嘴唇下弯，垮成个大大的哭脸。这次幸运女神都不能救他了。
　　想着想着林稚眼眶就酸了，他抽了抽鼻子，盯着天花板，仿佛能看穿楼板，看到楼上邻居家电视正在播放着无聊的数据新闻。
　　“...本月经济增长环比上升0.5%...”
　　温昱那张念数据般的脸突然倾入脑海。
　　“啧。”他烦躁地用恐龙尾巴盖住脸。被打断情感酝酿让他有些不爽，然后又重新想了回去。
　　越想越伤心。
　　就在眼泪即将决堤的瞬间，手机炸响，某热血番主题曲的声音在房间里响彻云霄——
　　“喂？您好，你的外卖到了——”
　　林稚立马不哭了，也不悲伤了，一下子从床上鲤鱼打挺般的蹦了起来，哒哒哒往门口跑。
　　悲伤？那是对饱腹之神的亵渎！不吃饭哪来的力气伤心。林稚哼哼哼的想，觉得很合理。
　　门打开，外卖小哥递来袋子，随口说：“哟，你这楼不好找啊，刚才还有个穿着挺讲究的先生也在附近看楼，还问我七号楼怎么走。”
　　林稚满心满眼都是饭，眼睛粘着食盒走不动路，含糊的“哦”了一声，砰的关上了门。
　　客厅里林稚拆开外卖狼吞虎咽了两口，手机里推送着豆瓣词条——
　　今日水逆星座要注意力：巨蟹座。
　　林稚扫了一眼，点了个赞表示非常赞同，今天他就倍儿水逆倒霉。他夹起一筷子宽面送进嘴里，门铃又一次响了。
　　林稚嘴里咬着根面条，愣愣地看了眼门口，心里狐疑了一阵，心觉不会还有什么倒霉事吧？
　　然后他努努嘴把面条吸溜进去，耷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谁啊？”
　　开门，几分钟前一闪而过的脸赫然出现在了眼前，把林稚吓了一跳，嘴里还没压下去的食物卡在喉咙把他憋了个半死。
　　上帝的神啊！这不是水逆，这是发大洪水吧！

　　温昱站在门口，依旧是下午见面时那套黑色马甲。见林稚一开门就咳嗽得厉害，脖子和脸都红了。
　　他顿了顿，像机器运行思考了几秒，然后毫无感情地关心：“你没事吧。”
　　林稚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咳得厉害半弯下腰去，费力地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时，眼角挤出两行生理盐水，顺着脸颊落了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水痕，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温昱这个让他丢脸的人时，带上了些幽怨：“你咳咳...找我什么事？”
　　突然他又觉得不对劲，双眼瞪大，警惕地往屋子里撤了一步：“不对！你哪来的我家地址？......跟踪我？！”
　　温昱明显顿了顿，停顿得的时间更长。在林稚逐渐不可思议、震惊夸大的眼神中，才冷冰冰地回答：“林阿姨告诉我的。”
　　一听到是自己老妈，林稚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瞬间心大地放下了警惕。他妈把他卖消息给相亲对象这事，干得出来。他有气无力地“哦”了声。
　　温昱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手捏着公文包的提手，上面的褶皱越捏越紧。

　　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林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对方的手提包……然后，他愣住了。
　　公文包的卡扣没关严，一本眼熟且画满凌乱线条的绘本，马虎的露出一个边角。
　　“那个……”林稚眨了眨眼，指了指公文包，“是我的吗？”
　　温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机器运行思考了几秒，他冷静地打开包，拿出绘本递过去：“你的东西落下了。”
　　林稚把门推开点，接过。东西失而复得，他松了口气：“谢谢啊，我还以为丢了呢。”他随口，带着点试探和玩笑，“你没翻开看吧？里面可都是异世界的召唤阵。”
　　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蹦出了一个最有效的回答“没有”。
　　温昱顿了一秒，看向林稚那不可忽视的亮晶晶且带着戏谑的浅蓝色眼睛，愣了0.5秒，嘴唇微动，然后沉静的说：“看了。第三页的暗影生物，数据分析显示，它的构图传递出的孤独指数为87%，与社交焦虑模型有高度相关性。”

　　林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绘本，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
　　不是，真有召唤阵就看？
　　瞬间气愤、羞恼占据大脑，他恶狠狠的瞪了温昱一眼。长的这么标志精英样，怎么还干小偷小看的事呢？！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抨击力的话，却一时失语，一种被窥探到小秘密的复杂情绪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空气再次安静，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滋滋作响。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超出“社交礼仪”的话，捏着公文包的手更加苍白。
　　林稚短暂的溜了圈号，回神时发现温昱就直愣愣地盯着他看，面色如常却在这种氛围下格外诡异。
　　“......”
　　“......”
　　“——你”林稚，“还有事吗？”
　　这句话脱口没有林稚预想的那么有冲击力，显得和弱鸡一般，这不免让林稚有些士气大败。
　　然后，他看向对方，发现对方眼神中似有一瞬间空白，和机器宕机了一样。

　　看来有人比他士气还低。这不免让林稚弯下去的小尾巴又翘了起来。

　　他的手维持着摸下巴的姿势，然后十分夸张的上下打量了温昱一眼，漂亮的浅蓝色眼睛眯了眯，然后突然大声说：“喂！你搁我家门口cos西片呢！”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这点微动作被林稚精准的捕捉到，心底不免恶趣味、得逞的暗暗嘲笑了一番。这么正经居然这么不禁吓。
　　他努努嘴，那点丢脸的不平衡被抚平了，便环着手靠在门上看他：“有话就说啊，我还有事呢。”
　　说完，温昱才有了动静。他很轻地抿了抿唇，像在经过仔细的沉思，手指捏得更紧有些发白，然后说：“我...”
　　林稚等了几秒，觉得温昱现在古怪的很，上下狐疑的打量了他一遍，手握住门把手警惕的往回拉了点，瞪着眼睛催：“磨磨唧唧啥呢？再这样我要怀疑你居心叵测了奥！”
　　然后不出林稚意外的，温昱脸上那座冰山又被震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眼神却又像是赛前谈判准备工作那样理性。温昱抿了抿唇，快速低了下眼又马上抬起，冷静的说：“我观察了我们的数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半分，“现有的分析模型，很抱歉在解释你时出现了无法忽略的矛盾。”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组织一个前所未有的请求。
　　“为了修正这个矛盾，”他抬起眼，目光直接而专注，“我需要你的配合。”
　　林稚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所以，麻烦加个微信。”
　　“？？？？”
　　“............”
　　如果这里是开放式楼层，林稚一定能看到头顶有一排乌鸦边“嘎嘎嘎”的叫，边整齐划一地飞过去。
　　时间仿佛被温昱的奇葩程序卡住了bug。林稚震惊得忘了呼吸。
　　温昱则维持着递交二维码的姿势，像一尊被命名为《等待响应》的现代雕塑，只有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灯冰冷的光。
　　林稚震惊地看着温昱，温昱沉静地看着林稚。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分钟。
　　然后，林稚脸上的震惊转为了不可思议：“你...你说这么多就这个？”虽然他压根没听懂温昱刚刚说了一大串什么。
　　温昱没什么情绪的“嗯”了声，冷漠的和个机器人一样，二维码又往前递了半寸。
　　林稚盯着那黑白方格，仿佛在看一道通往未知次元的传送门。他脑子里闪过房租、稿债、以及老妈泪眼婆娑的脸......又看看温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滑稽。
　　好诡异....
　　看着温昱脸上那逐渐凝固的表情，林稚鬼使神差的掏出了手机。

　　楼下单元门口，一辆银白色的宾利停靠在堪堪能过两辆车的路边，与旧居民楼里古老的街景格格不入。
　　温昱坐在车内，短暂的发呆了一分钟。
　　然后他的视线从透视镜，挪到了被规范摆在副驾驶位的公文包上。由于位置倾斜的原因，里面的大件东西露出了一个边角。
　　温昱盯着那边角上露出的Q版小人——是绘本里漏出来的小卡片。他抿了抿唇，心底有些烦躁。
　　他下午来的最初目的是还绘本，然后两清，结果到最后东西是还了，但怎么还...加了个微信？
　　这种不可控的行为让温昱神色不悦。
　　似乎是觉得碍眼，他伸手把公文包拎了起来，拿起那张小卡片盯着看了会，然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鬼使神差的把小卡片夹进了笔记本里。
　　扯过安全带，扣好，方向盘开始转头，打了个漂亮且教科书级别的弯，车辆驶出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