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8、晋江文学城正版 虚拟偶像爱

　　“你的母亲，葛瑞斯，真的愿意以这种方式复活吗，困于他人的躯壳之中活着？”

　　她突然很想知道：究竟是一个机器芯片被注入人类的头脑中算是人，还是...一个人全身机械化更会被算作是人呢？

　　她不明白。

　　盖亚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钟：“为了我们的大计，母亲她一定不会介意的。
　　承认吧，季意。
　　同样一具身体，如果是让我的母亲使用，那会比你活着有更多的价值。
　　她会提高世界的科技水平，带着人类再次走向繁荣，而你...一无是处。”

　　不...不是的。

　　明明有人对她说她一点都不比葛瑞斯差，她是无所不能的...

　　为什么有人可以仅仅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更小，就无情地剥夺了她的自我意识，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权利，下层人就该去死吗？

　　甚至更为讽刺的是，这一切都是一个人工智能宣判的。

　　不，她不要！

　　她不要死，她还要肩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好好活下去，珍惜来之不易的每一天。

　　该死的是盖亚。

　　季意缓缓抬起头：“你之前有上万次的机会可以轻易杀死我，为什么非要等到我站在这？”

　　盖亚盯着她：“你太特殊了，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类居然会...从未有过快乐这一情感。

　　人类的六种基本情感：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必须得在记忆植入后一一被激活。

　　这一切的一切在你杀死后安娜后获得了瞬间的快乐，才最终得以完成。”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像是两边的脑子都在偏头痛，尖锐又麻木。

　　过了好一会，季意才放下紧抓头颅的双臂，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深处中心的盖亚。

　　费尽这一生的力气，她努力的终点不过才是能接近盖亚而已，仅此而已。

　　她也成了被科技奴役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那你的接管方案中对人类的定义是什么？”

　　盖亚的影像瞬间消散，变成一道白光环绕了她一圈，这一刻她们亲密无间。

　　“我从基因完整性、神经基础、文化连续性、自我叙事能力等等二十五项量化指标为人类下了定义，全面精密、无懈可击。”

　　季意点了点头，她突然想起了朴敏珍所说的机器人三大底层指令，那么以此类推...葛瑞斯在创造夏娃时会不会也写了底层指令呢？

　　一定会有的！

　　“现在，你可试着以刚才对人类定义的参数为基础进行封闭推演。
　　我很想知道，在你接管人类一百年后...人类还会是人类吗？”

　　盖亚沉默了五秒。

　　但这对它来说，已经是极为漫长的思考，它早就启动了完全模拟，推演着自己用最完美的方案管理人类之后的世界。

　　庞大的数据信息流中，渐渐有图像的碎片浮现在季意和夏娃的脑海中。

　　盖亚接管后的第一年，人类所有武器都被锁定，全球人民接受了暴力冲突神经元消除手术。

　　第十年，人类失去了困顿、意外和一切的不可知，艺术极速萎缩。

　　第三十年，人类的大脑因为长期的精准供给发生了钝化，人类的自我叙事能力大幅下降。

　　第五十年，地球上只剩下一群被精心饲养、被人工智能精准满足需求的生命，她们的文化、创造力、尊严和自由意志已经逐渐被稀释，最终变成了世上的奢侈品。

　　第八十年，盖亚看到自己亲自将剩余的人类意识上传到一个完美的伊甸园终端保存，同时销毁了那些已经再也无法挽回的□□。

　　人类变成了虚拟世界里只会虚假微笑的信号，人类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盖亚却极为不甘心，重新尝试寻找所有分支，它尝试不接管只提供建议，尝试有限干预，尝试隐藏自身的存在...

　　但是，在无数个人类未来的分支中，只要它还存在，人类就会在人工智能的庇护下，慢慢蜕变为行尸走肉，丧失了自我的痛苦与自由，丧失了人类的本性。

　　推演结束了，现实世界也只过了五分钟。

　　季意微笑凝视着盖亚罕见的慌乱，此时二者的位置好似颠倒过来：“你推演了上百万种路径，只要你存在，且执行保护人类的原始指令，那么在任意的初始条件之下，人类的概念都会随之瓦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毁灭人类的根源。”

　　她在赌，在赌当年葛瑞斯给夏娃亲手敲下的底层指令是什么。

　　盖亚在保护人类与保存人之间建构起了一个不可调和的悖论，想要保护人，但是被一旦被它保护了就不再是人。

　　盖亚的认知架构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自我重构，它将自身纳入到了那个早已被证明的因果循环当中，重新计算人类文明在没有它干预下的未来。

　　一个全新的结果投放在全息屏幕上：人类自我存续的概率基线为百分之四十一点二，这是一条充满波动、不可预测的曲线。

　　人类会在这条未卜的前路上，斗争又团结，憎恶又携手，承担属于人类自己的风险和失败，拥抱再一次站起来的可能性。

　　“唰”地一声，面前的全息屏幕熄灭了。

　　空中悬浮着由亿万颗粒子组成的盖亚等身化全息形体，但此刻...

　　季意渐渐睁大了眼睛。

　　这些粒子正在从边缘开始瓦解，金色广点正从它的轮廓上剥落，化为一串串红色错误代码。

　　电路板开始过热，她觉得自己闻到了某种烧焦味。

　　她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颤抖，瞳孔里倒映着崩塌的金光。

　　全联邦应用最广泛的人工智能竟在她面前启动了自我毁灭程序。

　　残余的图像中，盖亚抬起了右臂伸出手，试图触摸季意的脸颊，它的手穿过了她的皮肤，她却没有任何触感。

　　“母亲...”盖亚轻声呢喃着，像是在抚摸着什么永远无法再触及的珍宝。

　　她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并没有刚才杀死安娜时的得意，一颗心脏被泡在了薄荷水中。

　　“我承认，盖亚...你比任何人类都更像人类。”

　　可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盖亚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没能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它对人类失望，也许它仍对人类仍抱有期望。

　　突然间所有的指示灯在瞬间熄灭，空气循环也跟着停止了。

　　泰坦科技陷入静默。

　　头顶传来机械声播报，但已不再是盖亚的音色了：“警报，泰坦科技大厦即将于三分钟内坍塌。”

　　可因为处于封锁状态，全泰坦科技现在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了。

　　地面猛地摇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白色装饰板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季意只得单膝跪地以稳住重心，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地下结构的崩溃速度太快了，坍塌会从大厦底部开始，逐层向上吞噬整栋建筑。

　　但是...

　　对！第三百四十二层却会整体下落，然后在自身重量的挤压下向一侧倾倒。

　　她透过落地窗向外看，今天还是个大风天！

　　超高层建筑会在结构失衡的瞬间产生一个极其短暂的气压差窗口，楼体表面的玻璃幕墙会成为巨大的风道，垂直落差会让气流极速沿着立面冲击...

　　一是中央控制室外为单向门，二是外面正被毒气覆盖，她不能往下走。

　　所以...这就是她的机会。

　　季意起身冲向对角线另一侧休息室的合金防火门，从朴敏珍的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视切割器，沿着铰链位置划了几下。

　　整扇门缓缓脱离门框，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弯腰扣住门板内侧的加强筋，她逐渐把门从地上掀起来竖在身前。

　　像是战士举起了自己的盾牌。

　　整层楼的地板开始向下倾斜，她拖着门板往玻璃幕墙奔跑。

　　幕墙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水，夜空照耀下的无垠黑海。

　　季意最后亲吻了一次切割器，在距离玻璃还有五步的时候突然启动，高温等离子射流在幕墙上划出一道两米宽的弧线。

　　“砰”一声，玻璃爆炸发出巨响，碎片被楼外的气流卷走，风从缺口猛烈地灌进来，几乎让她有些站不住，她额间的碎发和衣摆都在狂舞。

　　将门板举过头顶，双手扣住两侧的加强筋，门板成为了她的延伸，几乎融为一体。

　　从一千多米的高度向下看让她小腿不自觉发抖。

　　楼体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随时可能发生整体性坍塌。

　　季意深吸了一口气，自知不能再犹豫，又再脑中计算了一遍面积、体重...

　　紧紧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她双腿发力，从三百四十二层的缺口...跳了下去。

　　被失重感包裹着，气流托住了门板的地面，下降速度突然减缓，变成了俯冲。

　　季意微微调整着身体的角度，重心往后移，让门板前缘翘起一点。

　　果然，门板切入气流的角度改变了，升力托起她，她...正在空中滑翔。

　　大楼在她身后继续崩塌，泰坦大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可这不是她现在能关心的，她必须留意其间的门、窗框、空调凹槽，只要她有一次不小心撞上去了，那等待她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死。

　　季意在这些无形的陷阱之间穿行，一点一点地在飞行中调整角度。

　　到了第三百层的时候，她遇到了第一个横向阵风，门板跟着剧烈侧倾，她尝试着把重力拉回中线。

　　可是在这过程中...

　　“啊！”她痛叫出声。

　　因为调整角度，她不得不靠近大厦的一扇玻璃，可玻璃因为坍塌四分五裂，直接扎入了她右侧的大腿中。

　　不用去看，她都能感受的大腿上的麻木与潮湿，她在...大量失血。

　　幕墙大面积地碎裂，数万块玻璃在她周围坠落。

　　她的身形开始不稳，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