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10、晋江文学城正版 番外：项链

　　凝重的黑夜被无数栋高耸的大楼暂时遮蔽住了，就在第七大道和四十二街的交叉之处，一条全息奢侈品广告正悬浮于两百米的上空之中。

　　画面中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正将一串宝石项链戴到自己的脖子上，左手轻轻抚摸吊坠，钻石的光芒一闪一闪，耀眼灿烂若星辰。

　　一行烫金字体的广告语在女人锁骨的位置上浮现：“永恒之心，仅售499万美元。”

　　街上偶有警用无人机掠过，螺旋桨发出高频的嘶嘶声，与远处传来的气动车短促的喇叭鸣叫交织在一起。

　　499万...

　　季意想起了自己账户上少得可怜的余额，悄悄叹了口气，这一条项链够买她几十条命了。

　　将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掩盖住了她的面容和一头黑发，便抬脚向富人区走去。

　　从这往东走五条街就是富人区，那里听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空气净化穹顶，有恒温恒湿系统，也有里面一道菜都比她命贵的高档餐厅。

　　富人区和这之间隔着一道电磁隔离网，但如果是没有注册过的人脸通过的话，在三秒之内就会触发警报。

　　总之，安保系统极为严密。

　　但是...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七大道废弃地铁站通风井的金属格栅被季意推开，手电光在黑暗中显得极为明亮，照出向下延伸的铁梯，上面布满了锈迹。随着她脚步踩上去，梯子发出沉闷的呻吟声。

　　废弃物流隧道中，应急灯半数坏了，另外的仍在苟延残喘，明明灭灭勾勒出拱形隧道的轮廓。

　　废墟中散落着早已停止运行的无人配送机，到处都飘浮着因冷却液泄漏而产生的刺鼻乙醇味，这让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三个月前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沿着这条废弃隧道走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富人区中央公园地下车库的通风口。

　　她已经走过这条路许多次了，称得上是如鱼得水。

　　黑暗中人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哪怕她明知道没什么危险，可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警惕。

　　之前季意去过富人区两次，但不过是偷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但今天嘛...

　　她决定要干票大的。

　　富人区值钱的东西太多了，随便摸一件出来就够她活上一个月，从米仓里流出一点点米就够撑死她这只老鼠了。

　　二十分钟后，她平安站在了地下车库当中，抖了抖身上蹭的灰。

　　车库大的离谱，每辆悬浮车的停泊位置都有独立的恒温罩。

　　在阴影里蹲着确定安保机器人的巡逻路线之际，她忍不住幻想：要是她能睡在车库就好了，这的条件可比她家好上千万倍。

　　片刻后，她继续沿着墙根摸向消防楼梯。

　　一开始她本打算去高级公寓层的，但那也因此安保极为严密，所以犹豫来犹豫去，她最终还是决定去偷中层富豪区，毕竟那综合下来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选项。

　　在消防楼梯间中刚爬到了第十二层，季意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什么声音。

　　她闻此立马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是被人发现了，紧贴在墙上一颗心砰砰乱跳。

　　等了好一会，待到上面终于不再有窸窣响动之时，她壮着胆子又向上走了一层。

　　这一层消防楼梯间的门没关，露出了一条缝。她的左眼紧贴上去，透过缝隙看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大门大敞，酸雨正被风吹得斜斜往里飘。

　　可露台处站着的女人似乎无知无觉，只是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赤着脚，整个人的身子向外倾着，双臂在背后撑着栏杆，裙摆早已被打湿，紧紧地贴在其小腿上。

　　这人...

　　季意眯起了眼睛。

　　这人不会是要跳楼吧？

　　虽然她从小便生活在贫民区，每天都会见到各种各样的尸体，什么饿死的，病死的，被枪杀的，被抢劫一刀捅死的...数不胜数。

　　但她从未亲眼见证过一个人死亡的过程。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偏移，最终落在了...那人的后颈上。

　　哪怕只在黑夜中，女人脖子上的项链依旧璀璨，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她认得这条项链，是她刚刚在广告之中看到过的永恒之心，价值499万美元...

　　季意瞬间产生了很混蛋很可耻的想法：既然这人都要死了，那么钱财对其来说也不重要了吧...那她是不是就能...

　　疯狂吞咽着口水，她之前还从未偷过金额如此大的财物呢。

　　只要这一次得手，那她以后...

　　她在心中和自己的信仰不住道歉，对不起，她实在是太饿了。

　　柔和的暖黄灯光从头顶洒下，推开消防门，她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廊，缓缓靠近女人的背影。

　　朴敏珍没有回头，也许是因为风雨声掩盖住了她的行动，又也许是因为...这人死到临头根本不在乎身后有什么。

　　季意越走越近，离对方只有三米了...两米...一米...

　　但越是靠近，她的神经就越是紧张，逼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冷静！放松！放松下来！

　　她站定后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条项链的链扣/只差一点她就能远走高飞，实现财富自由...

　　她再也不想住在贫民窟了，她想要干净整洁的房间，健康的食物，永远不会饥饿的胃袋...

　　朴敏珍闭上眼笑着...可就在这个瞬间却突然松开了握住栏杆的双手。

　　搞什么？

　　季意大惊失色。

　　但她的本能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右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方向，直直前探向下，一把抓住了朴敏珍睡裙的后领，然后用尽全身力向回一拽。

　　“哐当”一声，两人一起摔在了露台湿滑的砖面上，季意在最下面作为缓冲，后背直接重重撞在了地砖上，胳膊还被朴敏珍的身体压住，痛得她躺在地上不住龇牙咧嘴。

　　她觉得她的尾椎骨可能裂开了...

　　倒在她身上的朴敏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整个人身体在不住控制地发抖。

　　“你躺够了没有？”她斜眼冷冷问道。

　　可朴敏珍似乎是被她突然的发声吓了一跳，噌地弹起，挪到旁边缩在角落里，像是只怕生的猫。

　　季意见此翻了个白眼，索性不去管对方，只自顾自揉着自己的后背，心里悔个半死。

　　到手的项链就这么飞了，甚至还差一点就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想都不划算好吧？

　　朴敏珍双手横抱在膝上，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露出一张被水泡得惨白的脸。抬起头看向她时，其双眼瞪得很大，眼眶泛红，嘴唇上覆着一层不健康的紫。

　　“你...你是谁？”朴敏珍的嗓音暗哑。

　　她心想：你管我是谁？

　　可面上季意却仍是单刀直入，看着朴敏珍的眼睛直接开口问：“你怎么会掉下去？”

　　朴敏珍没说话又低下了头，待到再抬起时又与她停留在对方脖颈处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先是愣了一下，朴敏珍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而后突然轻笑出声：“你想要吗？”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可置信重复道：“什么？”

　　“你想要我的项链吗？”朴敏珍伸出一只手摸到脖子后面，咔哒一声解开了链扣，把永恒之心摘了下来放在手心，伸向她。

　　“送给你。”

　　季意死死顶住那条项链，眼皮和太阳穴疯狂地跳动起来，脑中警铃大响。

　　这女人是当她蠢不成，世上哪会有免费的午餐？

　　“你有病吧！”她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可朴敏珍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动作，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但眼神依旧空洞。

　　“我没病。”朴敏珍说：“我刚刚就在想，反正都快死了，这条项链无论是便宜安保公司也好，便宜回收商也好，反正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但你救了...失足的我，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仅此而已。”

　　季意想要透过一双眼望进对方的灵魂，想从中找出一丝谎言与欺骗...

　　可偏偏没有。

　　这无端让她更烦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你知道贫民区有多少人想活着吗？”她问。

　　“生病没钱治等死的，欠债被追到绝路的，吃不起饭饿到器官衰竭的。

　　她们想活，却活不了。”

　　刚刚亲眼看到了一切，只有傻子才会信那女人失足的借口。

　　朴敏珍的双眼像是闪烁了两下，但那也可能只是身处黑暗中的错觉。

　　“但什么都拥有的人...那她的痛苦就一定是假的吗？她就没有痛苦的权利吗？”

　　痛苦是可以比较的吗？

　　季意被噎住了。

　　她确实理解不了富人为什么会痛苦。

　　转身抬脚，她不愿再多费口舌：“随便你。”

　　身后再次传来那女人微弱的声音：“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她就置若罔闻，继续大步向前。

　　做小偷就要有做小偷的自觉，怎么能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她又不是嫌命长。

　　朴敏珍却继续执着地呼唤：“这项链你不要了吗？”永恒之心被其在手中大幅挥动。

　　可季意这一次连脚步都没停。

　　但朴敏珍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聚焦，里面有什么透明的液体在缓缓流出，像是热流在滋养干涸多年的枯泉。

　　笑着擦了一把眼泪，朴敏珍双手贴在唇边扩音大喊：“无论你是谁，我都一定一定会再次见到你的！”

　　走廊的尽头依旧明亮，像是过去的每一个日夜一样，可突然出现的季意却早已消失在消防通道之中，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这最后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