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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的人类 ...

  •   第三章:泪之结晶

      微弱的光,一旦被发现是复数,便拥有了不同的名字:星火、涟漪、共振。

      仍喻那充满矛盾情感的“噪音脉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有寂静。然后,某处传来了第一声微弱的、不稳定的回响——不是语言,而是一段简短到几乎无法辨识的音频碎片:一个孩子的哼唱,颤抖,走调,却固执地重复。紧接着,第二个信号加入:一段快速敲击金属管道的节奏,模仿着人类心跳的“咚-咚”声。第三个:一幅用最低分辨率光点拼成的简笔画——一个手牵着手的小人图案。

      它们来自不同的舱段,不同的角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地闪烁在已被外星信号“净化”得平滑如镜的通讯背景噪音之上。每一个信号,都是一个尚未被银色物质吞没的孤岛,一个仍在跳动的人类心脏。

      “他们在那里。”仍喻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希望不是宏大的蓝图,而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摸到了另一只同样冰冷、同样颤抖的手。

      集结,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悄无声息的蠕动与幸存。仍喻利用他对空间站老旧维修通道和独立生命维持系统的了解,如同编织一张脆弱的蛛网。他发送的指令不再是情感脉冲,而是具体而微的生存信息:某个废弃储藏室有未开封的冷凝水囊;某段通风管道暂时未被“适应体”扫描;如何利用电磁屏蔽材料的残骸,短暂地制造一个信号“盲区”。

      陆陆续续,有身影在预定的、绝对黑暗的汇合点出现。人数少得可怜,只有十一个。有吓坏了却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年轻植物学家艾拉;有断了一只手臂、用衣服碎片死死捆住伤口、眼神凶狠的前安保员李;有怀里抱着一个破旧教育机器人、沉默不语的工程师老陈;还有几个面黄肌瘦、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的普通站员。他们身上都带着被追捕、躲藏的痕迹,惊恐像一层油汗覆在每个人皮肤上。

      “我们……能做什么?”艾拉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不断瞟向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的墙壁。

      仍喻没有给出豪迈的承诺。“活下去,”他说,声音因为缺水和紧张而沙哑,“只要我们还保持‘人类’的样子思考、感受,只要我们还能为同伴省下一口水而犹豫,只要我们还会因为同伴倒下而害怕……我们就还在抵抗。”

      这种抵抗,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

      外星“适应体”并未发动大规模清剿。它们似乎将这种小规模的、非逻辑的聚集和生存挣扎,视为一种有趣的“低效模式样本”进行观察。然而,它们的“观察”本身,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食物合成系统总是“恰好”在某个区域失效;水源会在他们抵达前被某种银色薄膜覆盖;温度调节会突然波动,将他们逼入极寒或闷热。没有直接的攻击,只是用绝对的资源控制和环境调控,缓慢地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测试他们反应的边界。

      抗争,不再是轰轰烈烈的战斗,而是与饥饿、干渴、寒冷、恐惧以及内部逐渐滋生的绝望,进行的漫长拉锯。

      一个叫吴的站员,在试图穿越一段低温管道时,因为体力不支和过度恐惧引发的痉挛,失足滑落,被管道口瞬间“活化”的银色物质轻柔而迅速地包裹、拖走。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只留下一只冻僵的鞋。那无声的消失,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接着是玛丽,一位年长的医疗员。她把最后半支营养剂让给了发烧的艾拉,自己却因虚脱和持续的低温症,在一个本该安全的角落静静停止了呼吸。死前,她一直喃喃着家乡一种花卉的名字。

      人,一个一个地减少。不是因为激烈的对抗,而是在这种精密、冷漠的“实验环境”般的消耗下,像蜡烛一样,悄无声息地燃尽。每一次减员,都像一把钝刀,剐蹭着剩余者紧绷的神经。

      仍喻拼尽了全力。他用尽所有科学知识,寻找能量来源,哪怕是从废弃电池中压榨最后一丝电流;他计算着每一卡路里热量的分配;他试图用心理学的碎片知识,维系这个小小团体濒临崩溃的士气。他鼓励,他命令,他甚至发怒。他告诉自己,他在争取生存,也是在争取“活着”的尊严——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而非被优化的标本活着的尊严。

      但现实的冰冷,远超个人意志的炽热。外星存在所掌握的,是近乎物理法则层面的调控能力。他们的抗争,如同在琥珀中挣扎的飞虫,姿态或许悲壮,空间却注定越来越小。

      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无论如何紧握,都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最后,只剩下仍喻,和那个植物学家艾拉一直下意识保护着的、不知何时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的小女孩——小星。她大约七八岁,是某个站员的孩子,灾难降临时和父母失散,靠着惊人的求生本能和一点点运气活了下来。她很少说话,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沉寂,只是紧紧抓着艾拉后来留给她的那个破旧教育机器人。

      他们蜷缩在空间站最底层、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水循环处理槽里。这里金属锈蚀,光线全无,只有远处管道传来的、有节奏的、非人的嗡鸣。最后一点合成食物在三天前耗尽。最后一点冷凝水也在昨天舔舐干净。

      饥饿和脱水,正以最原始的方式,瓦解着他们的身体和意志。寒冷穿透了单薄的衣物。

      仍喻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畔有持续的嗡鸣。他看着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星,女孩的脸色在偶尔闪过的应急微光下,苍白得像纸。她的呼吸轻微而急促。

      “叔叔……”小星忽然发出极轻的声音,嘴唇干裂,“艾拉阿姨说……星星……很漂亮。真的吗?”

      仍喻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冷的银色之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摸索着,用颤抖的手指,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高浓缩营养面块。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偷偷藏起来的,最后的储备,原本或许是想在某个最关键的时刻,用来换取一点机会,或者延续自己多几分钟的清醒,去发送最后一个信号。

      没有最关键的时刻了。或者说,这就是。

      他艰难地挪过去,将那块小小的、珍贵无比的面块,轻轻塞进小星冰凉的手里。“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比任何银色的东西……都漂亮。吃了它,小星。然后……替我们记住星星的样子。”

      小星看着手心里那块面块,又抬头看看仍喻凹陷下去的眼眶和干裂起皮的脸。她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仍喻想再对她笑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正在飞速流逝,而周围环境那股无形的、诱导“转化”的压力,在虚弱状态下变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产生一种异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银色粒子,正在渴望穿透他最后的生物屏障。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不能再成为诱使小星也被发现的源头。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仍喻挣扎着,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向处理槽那个锈蚀的、通向未知黑暗的检修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握着面块、呆呆望着他的小小身影。

      “活下去……”他用口型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投入了那片黑暗。

      几乎在他落入黑暗的同时,银色的、流水般的物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从四面八方温柔而迅捷地涌来,包裹了他。这一次,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仍喻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沉入温水。最后的感官里,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小星终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却异常微弱的哭喊:“叔——叔——!”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沉降,被柔和地剥离、解析、纳入那浩瀚无边的银色数据库。人类科学家仍喻,作为一个独立的、抗争的个体,在这一刻,物理意义上停止了存在。

      ……

      小星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手里那块面块像炭一样烫手。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的沉寂和恐惧。那不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而哭,甚至不仅仅是为仍喻的消失而哭。那泪水里,是所有她见过的、保护过她的面孔的消逝(艾拉阿姨温柔的手,李叔叔凶狠却挡在她前面的背影,仍喻叔叔最后塞给她面块时眼中的光),是所有关于“星星”、“花朵”、“家乡”这些美好词汇背后记忆的碎裂,是一种庞大到她无法承受的、关于“失去”本身的悲恸。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下巴滑落,滴在手中那块浓缩营养面块上,也滴落在她另一只手中紧握的、那个破旧教育机器人的传感器上。

      奇妙的变化,就在这一刻发生。

      那滴眼泪并未被低温冻结,也未蒸发。它接触到面块和机器人金属外壳的瞬间,内部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紧接着,以泪滴为中心,一层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虹彩般微弱光泽的透明晶体,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那块面块,也悄然爬上了小星握着它的手指、手腕,并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无声无息地蔓延至她的全身,最终形成了一个将她完全包裹在内的、透明的晶体壳层。

      这层晶体壳并非坚不可摧的物质屏障,它更像是一种……状态的固化,一种信息的奇点。

      壳层之内,小星的时间仿佛被锚定。她的悲伤、她的记忆、她对仍喻和艾拉等人的情感、她心中那颗未被污染的、关于星星的想象——所有构成她此刻“人类存在”的复杂、矛盾、非逻辑的信息总和,被这滴在极致悲恸与纯粹关爱(接受牺牲的领悟)中诞生的眼泪,奇迹般地结晶、封存、保护了起来。

      壳层之外,银色物质依然在空间站内无声流淌。它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新的“样本”,水流般的物质靠近,试图包裹、解析、转化。然而,当银色触须接触到那层透明结晶时,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现象:银色物质无法模仿,无法渗透,甚至无法稳定地“观察”。结晶的表面,仿佛恒定地折射着一种无法被纳入任何“适应”或“优化”逻辑的、纯粹属于人类心灵的光芒——那是牺牲、爱与悲伤混合的、无法复制的微光。银色物质在其表面滑过,如同水流过绝对光滑且不可浸润的平面,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也无法获取任何可供“学习”的模式。

      小星,在透明的结晶中,仿佛睡着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块被结晶包裹的面块。她成为了这座巨大银色棺椁中,一个无法被同化、无法被解读、也无法被移动的“异常点”。

      她是最后一个夜晚。
      她是唯一一个,以完整、未被转化的人类之心,被永恒封存于这片银色寂静中的存在。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那滴眼泪所化的、最微小也最坚硬的碑文,铭刻着一段关于抗争、牺牲与未被玷污之情感的历史。

      而在那浩瀚的、似乎已吞噬一切的银色意识深处,关于“观察者仍喻”的数据流中,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微小的逻辑冗余,悄然沉淀下来。那并非他学过的任何公式,而是他最后时刻,留给那个小女孩的、关于“星星”的意象,以及那决绝的、自我牺牲的“推动”动作。

      这组冗余数据,平静地潜伏着,像一颗等待春天的、绝对理性的国度里,唯一一粒“非理性”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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