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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火残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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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星火残响
仍喻的苏醒始于一阵细微的触觉记忆——故乡行星“青壤星”上,那些用于净化空气的思络藤蔓,在孩童入睡时轻柔缠绕手腕的触感。下一秒,这记忆的温暖被冰冷的现实绞碎。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藤蔓。是构成囚室的银灰色物质,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传来被解析、被复写的细微麻痒。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更彻底地“阅读”他,试图将他的生物构造也纳入那无尽的模仿数据库。
“滚开!”仍喻低吼,本能地奋力挣扎。
这一动,却像触发了某种反应。银灰物质瞬间变得致密、坚韧,缠绕的力度几何级数增加,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挣扎越剧烈,束缚越精准,仿佛他提供的每一种反抗的力,都瞬间被学习并用于压制他自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物理层面的对抗,在此刻毫无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冰冷的窒息感吞没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坍缩、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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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剧烈地喘息,发现自己跌坐在一个狭小、布满尘埃的金属地板上。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他在地球联合科学院“先锋号”空间站的个人休息舱。控制台屏幕闪烁着常规数据流,恒温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舷窗外是静谧的星辰。
一个梦?
心脏仍在狂跳,但那银色物质缠绕的触感,地球被覆盖的恐怖景象,以及那直接回响在脑中的外星意识……清晰得令人战栗。
“警告。非计划神经活动峰值。观察者仍喻,你的生理指标显示强烈应激反应。”
冰冷的声音,这次不是来自脑海,而是从休息舱的通讯器里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平滑质感。
仍喻抬头,透过舷窗,他看到了“它们”。
不是庞大的舰队,而是一个个如同水银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个体”。它们安静地悬浮在空间站外围,完美地映照着星辰的方位、空间站金属外壳的纹路,甚至偶尔掠过的货运穿梭机的轨迹。它们没有攻击,没有侵入,只是存在。但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宣告和压力。它们模仿一切,却消解了一切原本的意义,将整个空间站包围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流动的镜面之中。
被抓进去?成为那银色星球上无数悬浮“标本”之一?不。
一股炽热的反抗意志冲散了梦魇的余悸。他不能坐以待毙。但硬碰硬?地球上最终的抵抗已经证明,那是通往更快湮灭的道路。对方的学习与适应能力是绝对的。
科学。他唯一剩下的武器。
仍喻踉跄起身,冲出休息舱,冲向空间站核心区域的“自适应系统实验室”。这里是人类为应对深空极端环境,研发可编程物质的前沿阵地。或许……这里能找到某种“反制程序”的雏形?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仓促的搜寻或撤离。但核心设备仍在低功耗运行。仍喻扑到主控台前,手指翻飞,调出所有关于“可编程物质”、“拓扑相变”、“信息实体稳定性”的研究模型。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从人类科技的边界,推演出一个能够干扰甚至“净化”那种外星适应机制的漏洞。
“你的努力具有模式研究价值。”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直接来自实验室的音频系统,平静无波。
“人类个体仍喻,你的种族在过去三百年内,扩张至七个星系,殖民了十三个类地行星。你们对‘青壤星’原生大气的改造,导致了思络藤蔓在内的六万四千种本土物种灭绝。你们对‘克尔鲁斯星礁’的矿物开采,撕裂了其稳定的引力平衡,使其卫星轨道在十二个标准年内将持续衰减、最终碰撞。无限扩张,是你们的本能。带来结构性毁灭,是你们无意识却必然的轨迹。我们的转化,是一种熵减。被转化后的生命形态,将剥离扩张与毁灭的冲动,达到静态和谐。”
仍喻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了一瞬。公元3026年,人类科技昌盛,足迹遍布星海,这是事实。殖民带来的生态改变与代价,也是科学理事会内部长期争论、却被发展洪流暂时掩盖的议题。对方并非虚构。
“所以,这就是理由?”仍喻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火,“因为我们在宇宙中留下了伤疤,你们就有权把我们整个种族,变成……变成你们博物馆里温顺的展品?就算人类犯过错误,那也是我们的错误!改正它的权利,属于我们自己!被你们‘优化’、被去除所谓‘阴暗面’之后,那还是人类吗?那只是一个被阉割的影子,一个你们觉得‘安全’的幻觉!”
“生存与延续,是更高优先级。当前模式不可持续。转化确保延续。去除冲突、贪婪、短视的阴影,保留逻辑、协作、观察的理性之光。这是进化。”
“进化不是被强行扭曲!”仍喻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人性是完整的!痛苦和欢欣、创造与破坏、自私与牺牲……它们纠缠在一起,不可分割!你们用绝对理性的手术刀切掉一半,剩下一半也会枯萎!你们不是在延续我们,你们是在为我们举行一场华丽而永恒的葬礼!”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微弱而徒劳。舷窗外,那些水银般的个体依旧无声盘旋,完美映照着一切,包括他此刻愤怒而孤独的身影。
信念,在冰冷的事实和更强大的存在逻辑面前,第一次产生了裂痕。为了一个并不无辜、甚至对宇宙其他部分造成过伤害的种族,如此抗争,意义何在?捍卫的,究竟是一个值得捍卫的未来,还是一个充满问题的过去?
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不甘。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不甘,压倒了理性的怀疑。
就算人类背负罪孽,改正的方式也绝不应该是被另一种存在从根源上格式化。这种“转化”,本质是对生命可能性的终极剥夺。被转化后的个体,或许依然存在,甚至可能以某种标准更“好”,但他们失去了选择“坏”的权利,失去了复杂的情感,失去了在黑暗中摸索、犯错、再爬起来的完整旅程。那不再是人类,那只是披着人类轮廓的、精致的无机物。
唤醒其他人。必须唤醒其他人。
他关闭了那些复杂的科学模型界面。对付能瞬间学习物理攻击的敌人,或许,最原始的“污染”,才是最难以防御的武器——信息的污染,情感的污染,记忆的污染。
仍喻调出了空间站残存的内部通讯网络。主系统已被外星存在某种形式的信号笼罩或模仿,常规频道里只有平滑的空白噪音。但他找到了物理备份线路,以及那些依靠短程激光或磁场共振的、点对点的古老应急通讯协议。这些协议信息量小,不稳定,但或许正因为其原始和低效,尚未被完全覆盖或关注。
他不是一个战士,无法挥剑。他是一个科学家,一个见证者。他能做的,是发送“证据”,发送“感受”。
他开始编译最简单的信号脉冲。没有语言——语言可能被解析、被模仿、被扭曲。他发送的是经过编码的、强烈的感官记忆碎片:青壤星思络藤蔓在夕阳下的触感(温暖、生命);地球上第一条未被银色完全覆盖的河流的反光(脆弱、坚持);童年第一次解开复杂公式时的颅内震颤(喜悦、创造);得知殖民行为导致某颗小行星生态崩溃时的胃部紧缩(愧疚、责任);以及,此刻,他心脏在恐惧与不甘中沉重搏动的节奏(存在,反抗)。
他将这些矛盾的、不和谐的、纯粹属于人类的“噪音”,压缩进微弱的脉冲,通过那些古老的协议,向着空间站已知可能还有幸存者的区域,向着那些同样可能被隔离、被观察的舱段,盲目地发射出去。
他不知道是否有接收者。他不知道这些“噪音”能否穿透那无处不在的、模仿一切的银色静默。他更不知道,即便有人收到,这些情感的碎片又能激起什么。
这行动本身,微小如萤火,脆弱如朝露。在能够重构星球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但就在他发送出第三组脉冲时,主控台某个沉寂的备用指示灯,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不是系统响应,更像是……某种共鸣。紧接着,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处。仿佛一颗孤独运转了太久的心脏,忽然感知到了另一颗心脏,在遥远而封闭的胸腔里,以相似的频率,挣扎着跳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转瞬即逝。
却真实不虚。
仍喻僵住,随后,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爬上了他疲惫的嘴角。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那些水银般的个体,依旧在完美地模仿着星辰的轨迹,沉默盘旋。
它们能模仿物质,能模仿能量,能模仿逻辑。
但它们能模仿,这黑暗中,两颗心脏为了不被同化成静默,而试图跨越虚无进行的、笨拙的共振吗?
微光的意义,不在于照亮黑夜。而在于证明,黑夜并非唯一的存在。当一点光出现,第二点、第三点……光的出现本身,就开始重写“世界”的定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放上控制台。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彷徨。
召集。不是用命令,而是用共鸣。唤醒。不是用道理,而是用无法被“优化”掉的生命本身的“噪音”。
抗争,进入了它最原始,也或许是最致命的阶段——灵魂的瘟疫,开始在绝对理性的国度里,寻找第一批感染者。
窗外,银色地球的轮廓在星辰映衬下清晰而冰冷。但若仔细看,在那片似乎浑然一体的银灰色上,某些区域,仿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并非模仿产生的、不规则的光影颤动。
如同沉睡的巨兽皮层下,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它自身的、微弱的神经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