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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与火 邓衍 ...


  •   邓衍离府后的邓府,表面似乎与往日无异,内里却因他的缺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前院的管事、掌柜们议事时少了主心骨,争执难免多了几分;内宅中,老夫人依旧慈和,邓夫人依旧周到,但下人之间眼神交换,总多了几分揣测,尤其是关于那位新婚即独守空房、却异常沉静的三少奶奶。

      云蓼的日子,过得规律而谨慎。

      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面对老夫人的关切,她答得滴水不漏;面对邓夫人的打量,她应对得体。闲暇时,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尘斋,或翻阅那几本从书房“借”来的旧医书——当然,是做过手脚、重新装订过封皮、看不出异常的版本,真正的丝绢图和铁牌已被她藏在更隐秘处。她试图从丝绢图的纹路和“下”字铁牌的微光中,寻找关于“药”、“针”、“引”三部分更深层的联系,但进展缓慢。那些纹路太过玄奥,似乎不仅仅是图案,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蕴含能量的符文或阵法,非她目前所能参透。

      她也并未放弃对二房的探查。借“熟悉府中内务、探望长辈”之名,她去过“锦墨轩”两次,皆被拦在院外,言二爷病情反复,需静养,不宜见客。但仅从院门口匆匆一瞥,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沉闷、甚至带着一丝衰败气息的氛围。下人们进出皆屏息静气,脸上带着惊惶。

      邓琮的病,看来不轻。

      这日午后,云蓼如常准备去颐福堂。刚走到中庭花园的月洞门前,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神色却仓皇的仆妇,带着个小丫鬟,正与守院的婆子低声争执着什么,声音虽压得低,却透着急切。

      “……老夫人正在歇午觉,周嬷嬷吩咐了,天大的事也等醒了再说!”守门婆子板着脸。

      “可、可二夫人那边实在疼得厉害,脸色都青了!二爷又……又发了脾气,说再请不来老夫人示下,就要……”仆妇急得快哭出来,正是前几日来药房为二夫人取药的那位。

      云蓼脚步微顿。二夫人又犯病了?看这架势,比上次更急。她心思电转,缓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少奶奶应有的威仪。

      几人见她,连忙行礼。守门婆子抢先道:“三少奶奶,是二房的人,说二夫人心口疼得厉害,要见老夫人。可老夫人刚歇下……”

      那仆妇见是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下:“三少奶奶!求您行行好,替奴婢禀报一声吧!二夫人这次发病比以往都凶,吃了往日那‘宁心定痛散’也不顶用,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二爷急得不行,可、可程老先生又被外头请去出诊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二爷说……说让奴婢来求老夫人,看能不能……能不能请三少奶奶过去瞧瞧?”

      请她过去?云蓼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邓琮主动要她过去?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算计?

      “二爷怎知我略通医术?”她不动声色地问。

      “是、是上次……”仆妇嗫嚅道,“上次三少奶奶配的药,二夫人用了说舒坦不少。二爷记下了,这次实在没法子,才让奴婢来求……”她说着,连连磕头,“三少奶奶,您医术好,心善,求您救救二夫人吧!”

      周围的下人都看着。若她断然拒绝,难免落人口实,说她不顾婶母死活,新婚骄纵。若去了……邓琮那边情况不明,风险不小。

      但,这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正大光明接近二房、观察邓琮病况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云蓼沉吟片刻,对那守门婆子道:“老夫人既在歇息,不必惊扰。我随她过去看看便是。若只是寻常急症,或可缓解一二;若真是重症,再禀报老夫人、去外头请名医也不迟。”

      守门婆子见她做了主,便也不再拦着。

      “你起来,带路吧。”云蓼对那仆妇道,又吩咐自己的丫鬟春桃,“去我房里,将药箱取来,直接送到二夫人处。”

      “是!”仆妇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在前面引路。

      ——

      锦墨轩。

      比起静尘斋的清雅、颐福堂的富丽,锦墨轩更显出一种沉闷的奢华。家具多是深色硬木,雕刻繁复,陈设也多是古玩玉器,价值不菲,却总给人一种堆砌的压抑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腐花香又似腥甜的古怪气息,令人闻之不适。

      云蓼被引到二夫人的卧房外间,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女子低低的啜泣。邓琮并不在外间。

      “三少奶奶稍候,奴婢进去禀报二爷。”仆妇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片刻,里面传来邓琮嘶哑而烦躁的声音:“让她进来!”

      云蓼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内室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灯。二夫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揪着胸口衣襟,嘴唇咬得发紫,身体因剧痛而不时抽搐。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皆是一脸惊惶。

      邓琮背对着门口,站在床尾的阴影里,身形似乎比上次见到时佝偻了些,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褐色绸袍,头发有些凌乱。他没有转身,只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瞧瞧!”

      云蓼走到床边,先对二夫人屈膝一礼:“二婶。”然后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二婶,得罪了,容侄媳为您诊脉。”

      她伸出手指,搭上二夫人冰凉颤抖的手腕。脉象紊乱急促,时如奔马,时如游丝,心脉处瘀阻凝涩之感比上次更重,且肝火炽盛,已隐隐有逆乱攻心之兆。不仅如此,脉息深处,还缠绕着一丝极细微的、阴寒滑腻的异样感,与她从邓琮药罐中嗅到的那丝甜腥冷冽之气,隐隐呼应。

      这不是单纯的心疾或肝郁!是长期受某种阴寒邪毒(很可能是那种混合了罂粟和“寒石散”的禁药)侵染,导致脏腑功能紊乱、气血逆冲,加上急怒惊恐等情绪诱发,才爆发出如此凶险的症状!

      “二婶近日,除了心口疼,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夜间是否多噩梦、易惊醒?白日是否常感烦躁、口干舌燥、目赤耳鸣?饮食如何?二便可还通畅?”云蓼一边诊脉,一边快速询问。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忙答道:“回三少奶奶,夫人近几日确实睡不安稳,常惊叫着醒来,说梦见……梦见大火。白日里也总说心里烧得慌,看什么都烦,茶饭不思,这两日更是水米难进……小解短赤,大解……已有三日未通了。”

      云蓼心中更加确定。这是邪毒内蕴,化热生风,上扰心神,下阻肠腑。那“宁心定痛散”中朱砂本有镇惊安神、清热堕痰之效,能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且朱砂本身有毒,久用伤身。如今朱砂暂缺,邪毒失去压制,便如山洪暴发。

      “二婶此症,乃肝郁化火,心脉瘀阻,兼有……外邪内侵,扰动心神腑脏所致。寻常‘宁心定痛散’恐已力有不逮。”云蓼收回手,语气沉稳,“需先以重剂清热泻火、通腑安神为要,缓解急痛,再图后治。”

      邓琮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云蓼,那目光中的暴躁、猜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让她心头一凛。几日不见,邓琮竟似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气息,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鬼火。

      “你说能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用什么方子?多久能见效?若治不好……”

      “侄媳不敢打包票。”云蓼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可怖的眼睛,“二婶病势凶险,侄媳只能尽力。方子可用‘大承气汤’加减,急下行阴,通腑泻热。先缓解腑气不通、邪热上攻之急。再辅以‘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清心开窍,镇惊安神。但此等虎狼之剂,需得二爷首肯,且需立即配药煎服,耽搁不得。”

      “大承气汤?”邓琮显然也略通药性,知道这是泻下峻剂,眉头拧紧,“她如今虚成这样,再用这等猛药,岂不是……”

      “邪热内结,腑气不通,邪无出路,才是催命符。通则不痛,腑气一通,邪热得泄,疼痛自缓,神志亦可暂安。”云蓼语气坚定,“此为急则治其标。若二爷不允,侄媳也无他法。”

      邓琮死死瞪着云蓼,又看看床上痛苦呻吟的妻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对疼痛的恐惧和对“医术”的盲目信任(或许还夹杂着别的算计)占了上风。他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言!需要什么药,立刻去配!若一个时辰内不见效……”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春桃已去取我药箱,里面有备用的‘安宫牛黄丸’,可先给二婶服下半丸,暂护心脉。‘大承气汤’所需药材,药房应有,我这就写方子,让人速去配来煎煮。”云蓼不慌不忙,走到桌边,提笔写下方子。

      方子刚写完,春桃也提着药箱到了。云蓼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半丸,亲自服侍二夫人喝下。药丸有极强的清香开窍之力,二夫人服下后不过半盏茶功夫,剧烈的抽搐和呻吟便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依旧痛苦,但神志似乎清明了一些,看向云蓼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生欲和一丝感激。

      邓琮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缓,立刻让人拿了方子去药房抓药。

      等待煎药的时间里,卧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邓琮像一头困兽,在屋内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时扫过云蓼,带着审视和探究。云蓼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观察二夫人的面色和脉象,偶尔低声询问丫鬟几句。

      “听说,你是青崖子的徒弟?”邓琮忽然停下脚步,阴恻恻地问。

      “家师确是青崖子。”云蓼坦然承认。这身份在邓府已不是秘密。

      “青崖子……”邓琮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随即又变得锐利,“他倒是教出个好徒弟。年纪轻轻,胆色、医术都不错。老三倒是娶了个‘得力’的贤内助。”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却透着浓浓的讽刺和寒意。

      “二爷过誉,侄媳不敢当。略尽绵力而已。”云蓼避重就轻。

      “绵力?”邓琮哼笑一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只是不知,你这‘绵力’,是想用在治病救人上,还是……别的地方?”

      云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二爷此话何意?侄媳愚钝,听不明白。”

      邓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枯了一半的西府海棠,沉默良久,才幽幽道:“这府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埋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看的别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尤其是……那些陈年旧账,沾着血,带着煞,谁碰,谁倒霉。”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他在暗示什么?苏家旧案?刘家秘方?还是他自身的秘密?

      云蓼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二爷教诲的是。侄媳入府日浅,只知谨守本分,伺候夫君,孝敬长辈,其余诸事,不敢逾矩,亦无意探究。”

      “是吗?”邓琮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将她锁住,“最好如此。别忘了,你现在是邓家的媳妇,一举一动,都关乎邓家的体面,也关乎你自己的……性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就在这时,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云蓼暗暗松了口气,亲自试了温度,然后与丫鬟一起,将药给二夫人喂下。“大承气汤”药性峻猛,二夫人服下后不久,便开始腹痛肠鸣,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如厕,排出大量秽浊之物,奇臭无比。但排完之后,她胸口那刀绞般的剧痛,竟真的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人色,沉沉昏睡过去。

      邓琮见状,眼中戾气稍敛,对云蓼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许,虽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出言威胁。

      “今夜还需观察。若后半夜不再剧痛,脉象渐趋平稳,便算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明日可换温和些的方子调理。”云蓼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写下一张安神调理的方子,便起身告辞。

      邓琮没有挽留,只让刚才那仆妇送她出去。

      走出锦墨轩,被夜晚清冷的空气一激,云蓼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与邓琮的短暂交锋,比面对老夫人和邓夫人加起来还要耗神费力。那人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表面是病弱的困兽,内里却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气息。

      而他最后那番警告……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身份?关于苏家?还是关于她自己正在调查的事?

      看来,邓琮不仅是个被禁药控制的傀儡,他本身,就是这潭浑水里,最危险的那条毒蛇之一。

      回到静尘斋,她让春桃夏荷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不适的药味与压抑感。独自坐在灯下时,她将从二夫人脉象中感知到的那丝阴寒邪毒气息,与从邓琮药罐中获得的微量样本,放在一起比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邓琮服用的禁药,药性猛烈,且似乎带有某种……侵蚀和控制性。二夫人长期与他相处,难免被动沾染,日积月累,才导致身体出现如此诡异的病症。这不仅仅是“药”,更像是“毒”,甚至是“蛊”的变种。

      邓衍知道这些吗?他所谓的“处理”,会如何做?

      还有邓琮提到的“陈年旧账”、“沾血带煞”……是否就是指苏家、刘家、陆家那场牵连了无数人性命的滔天阴谋?

      她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瓦片的“嗒”的一声。

      云蓼瞬间警觉,吹熄了手边的灯,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中月光如水,竹影婆娑,并无异样。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除了风声竹叶声,再无其他。

      或许真是鸟雀。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邓衍不在,邓琮病中依旧虎视眈眈,这府里暗中窥视的眼睛,恐怕不止一双。

      她必须加快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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