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钢铁城》林麋鹿

20、第 20 章

　　天光微亮，薄雾如纱，轻笼着老城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晨风裹挟着腊梅的幽香，在关家小院的门楣间流转，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腊月的寒风里，外交部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小区。关安站在路边，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车窗里，关爸爸关妈妈朝她挥手的身影渐渐模糊。三人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

　　“走吧，外头冷。”外婆拉了拉她的手。外公站在一旁，脸色平静，但眼神里也有些不舍。

　　关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走，收拾收拾咱们置办年货去！”

　　接下来的几天，关安和外公外婆穿梭在热闹的集市和商场里。外婆总在价格上计较，外公则总是说“喜欢就买”，关安夹在中间，既要照顾外婆的节俭习惯，又要让外公觉得尽兴。

　　给七个舅姥爷和五个舅舅买衣服和礼物是最费心思的。关安仔细记着每个人的尺码和喜好，在男装区挑得眼花缭乱。外婆看着账单直咂嘴：“这得多少钱啊……”

　　“外婆，一年就一次嘛。”关安搂着她的肩膀，“您看这件羊毛衫，大舅穿肯定合适。”

　　外婆撇撇嘴，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就你会花钱。”

　　给爷爷奶奶的礼物也不能落下。关安另外准备了一份，买东西时外婆看见了，轻轻“哼”了一声。

　　关安知道外婆心里的疙瘩，柔声说：“都过去了，外婆。大过年的，咱们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她耐心哄了半天，外婆这才重新展露笑容。

　　路过一家老茶庄时，关安驻足，望着橱窗里一盒包装素雅的普洱，外婆轻轻说：“这价格，够买半匹布了。”关安立刻笑着挽住她：“可这茶是外公念叨了半年的。”进去她掏出手机，利落地付款，又顺手给外婆捎了一盒桂花酥。外婆嘴上还念叨“太贵”，脸上却已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关安轻轻抱住她：“您开心，比什么都贵。”外婆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

　　年底终于清闲了些，关安让陈朗和金丽安排外地学徒们放假，临行前，大家都说要聚餐。她特意选在城东一家老字号海鲜酒楼，学徒们投票选的，说是“要吃点鲜的，把一年的辛苦都涮干净”。

　　安排让陈朗牵头打制金饰，每人一枚生肖金牌，小巧精致，背面还刻了名字缩写；金丽则负责定制长褂，靛蓝底子，领口绣着暗纹梅花，男女皆宜，既显身份，又不张扬。她准备了厚厚的红包，红纸是手裁的，封口用金线压印，里面不单是钱，还夹着一张手写的小笺，写着一句祝福，或是一句鼓励。

　　程婉也收到了邀请。她虽非正式学徒，却在金坊跟着关安和陈朗学了大半年，从一个怯生生的女孩，成长为能独立完成设计，现在自己能简单镶嵌的“学徒”。程婉知道也能参加，兴奋得前一晚拉着妈妈挑衣服，试了三套才定下一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山茶花，衬得她清秀又端庄。这件也是关安送给她的礼物，庆祝她设计的饰品被做成成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睡着，可第二天一早，精神却格外好，眼睛亮得像星子。

　　“妈妈，你把我给关姐姐和大家准备的礼物装好了吗？”第二天早餐时，程婉不放心地问。

　　“装好了，放心吧。”程妈妈摸摸她的头。

　　程奶奶笑着问：“够了吗？不然再让管家准备一些，别让人觉得我们失礼。”

　　“够了够了，”程婉忙摆手，“关姐姐说不要那么隆重，不然大家以后不知道怎么跟我玩了。”

　　“现在你关姐姐的话最管用。”程妈妈假装吃味地说。

　　程婉傲娇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程爷爷一脸乐呵呵的问：“紧张吗？”

　　“不紧张！”程婉扬起脸，然后在爷爷的注视下，又伸出小手，“一点点......”

　　全家人都笑了，餐桌上一片温馨。

　　......

　　过年期间，铺子里各留了一位老师傅照应。这三位老师傅都是无儿无女，关安早安排好了，他们的年夜饭在关家吃。

　　站好最后一班岗，下午大家各自回家换衣化妆，准备晚上的聚会。

　　五点多，关安带着陈朗和金丽到达酒店大厅。几个早到的学徒正在大堂角落玩手机，看到他们，立刻跑过来。

　　“小关总！”

　　“师傅！”“陈哥！”“金丽姐！”

　　年轻人围上来，脸上洋溢着放假的喜悦。关安和他们聊着回家的车票、给家人带的礼物，等着还有一些没到的人，气氛轻松愉快。

　　正说着，酒店大厅里出来一行人，看穿着像是经理一级。他们快步向门口走去，神色恭敬。

　　不一会儿，刚才那些人迎着另外三人走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位男士，气质不凡。经理们点头哈腰，一路引着他们往电梯方向去。

　　经过关安他们身边时，那位男士的目光在关安身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关安也微微颔首回应。

　　等那行人进了电梯，一个小学徒小声说：“那是咱们市的首富一家吧？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照片。”

　　金丽轻声提醒：“别议论”

　　关安笑了笑，看了眼手机：“程婉到了，带了很多东西，咱们去接一下。”

　　大家欢呼着走向门口。关安回头看了一眼电梯方向，心中若有所思，但很快又被学徒们的笑声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加入了他们的谈笑，将所有的思绪暂时抛在了脑后。

　　程婉这时也到了，一进门就看见关安，惊喜地跑过去：“关姐姐！我好久没见你了！”

　　关安揉了揉她的发：“想我了？”

　　“嗯嗯！”程婉重重的点头。

　　“咱们小公主只看得见她的关姐姐，别人都看不见，哎呀哎呀......白疼了”金丽一脸伤心的说到。

　　“金丽姐姐，我也喜欢你，你看，我不是穿上你做的衣服了嘛。”说着转了一圈给他们看。

　　“那我呢。”陈朗也上前讨要。

　　“我......我戴了咱们金坊的簪子。”程婉机灵的回答。

　　“好了，你们不要逗她了。”关安笑着说。

　　看着一溜的人排着队搬着礼品进来，大家惊讶的看着，不说话。

　　“小姐，东西都拿进来了，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先回去，留下老刘等您。”程家管家看了关安一眼，恭敬地对程婉说。

　　“好的，辛苦程叔，回去注意安全。”

　　大家闹哄哄的向包房走去。

　　这家酒楼的海鲜在城里排得上号，他妈念叨了半个月聚餐，不是爸爸没时间，就是他出差了，要么就是她自己看秀看展错开了，好在今天能凑齐。听着经理说着“空运过来的肥鲥鱼、挪威冰鲜三文鱼......”。宋云玺进来就看到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人，他一下就注意到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子，她穿一身灰白格纹休闲西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银链，身姿高挑而挺拔，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笑声轻轻晃动。她没怎么说话，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讲什么，唇角弯着，眉眼也弯着，像刚沏开的茶，氤氲着一点温吞的热气。估计是注意到有人看她，她也看过来，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几分沉静，仿佛能照进人心底。

　　菜刚上齐，话头就拐到了他堂弟的婚事上。

　　“你看看人家小天，比你小四岁，孩子都会叫爸爸了。”他妈夹一筷子鲥鱼。

　　他爸眼皮都不抬：“小天是未婚先孕，这有什么羡慕的，难不成你想你儿子哪天给你送来一个孙子孙女。”

　　“......”

　　宋云玺没接茬，给自己倒了半杯普洱茶。窗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被灯光削得薄薄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云玺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这张脸了。

　　每逢身边有人结婚或是生子，他妈妈都要念叨一次，他早已习惯。看着爸爸专心致志剔螃蟹，八只脚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弄好后放在妈妈桌前，他轻轻起身，对两人道：“我出去抽根烟。”把餐巾搁下，便转身离开。

　　休息区在洗手间拐角，两盆散尾葵挡出一小块半私密的区域，皮沙发老得恰到好处，坐下去会陷进一个妥帖的弧度。

　　宋云玺没点烟。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闻那点干燥的、没被点燃的烟草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一声惊讶的“宋哥哥”。

　　他转头。

　　程婉站在散尾葵边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擦干的纸巾，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在邻居阳台撞见熟人的布偶猫。

　　“你怎么在这儿？”宋云玺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回去，“跟你哥来的？”

　　“不是，我来聚餐呀。”程婉把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问宋云玺“哥哥你呢？”

　　“跟我爸妈。”宋云玺看她一眼，“过去打个招呼吗？”

　　小姑娘纠结的样子，从头到脚写满了“不想去”。他往她身后扫了扫，确定没跟着黑西装平头男，眉头微微蹙起。

　　“没人跟着你？”

　　程婉眨眨眼：“没有。”

　　“不想去就不去，我不说。”看小姑娘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笑着说“走的时候给我信息，送你回去。”

　　“不用，今天是刘叔。”

　　程婉说的刘叔是特种兵退下来的，程家小叔安排跟着程康年的。

　　“好，走的时候和到家都给我发个消息。”

　　关安看着大家热热闹闹地吃喝玩乐。包厢里蒸腾的热气裹着海鲜的鲜香，红烧鲍鱼泛着油亮的光泽，清蒸石斑鱼摆盘如画，桌上还摆着几瓶冰镇的杨枝甘露。程婉起身去洗手间，关安不时抬头望向门口。等了约莫十分钟，仍不见人回来，她放下酒杯，起身寻去。

　　酒楼的洗手间在长廊尽头，途经休息区时，她忽然听见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熟悉的娇嗔——是程婉。关安脚步一转，朝休息区走去。只见程婉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她正仰头与一个男人说话，神情放松，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是刚才在大厅看见的那个男人，估计是认识，关安没打扰，转身想走。

　　宋云玺正听着程婉讲这半年在金坊学手艺的事，语气里满是自豪：“我现在能独立做简单的花丝镶嵌了，关姐姐还让我参与设计春节系列呢！”他听着，眼中闪过惊讶，又渐渐转为欣赏。这个从小被身边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竟真能又开始像正常一样出来接触陌生人。他刚想打趣，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走来——高挑、沉静，步伐不疾不徐，却引人注目。

　　程婉也注意到，转身看到关安，高兴地喊了一声，“关姐姐，你来找我吗！”。

　　她小跑过去，像只归巢的雀鸟，挽住关安的手臂。

　　关安抬眼，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他穿着深灰色毛衣，身形修长，眉眼深邃，正是刚才在大厅点头示意的那位。

　　宋云玺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好，我是宋云玺。”

　　“你好，我是关安。”

　　程婉看着两人，气氛有些古怪，心理转着小九九。

　　“你想再聊一会还是回去。”关安问程婉。

　　“是不是要发礼物了。”

　　“对。”

　　“宋哥哥，我先回去了，等我哥回来让他带你来家里玩呀。”

　　宋云玺笑着点点头。

　　关安再次点头，便带着程婉离开。

　　走廊里，程婉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他和我哥是发小，关系可铁了。关姐姐，你说他会不会也认识你？”

　　关安脚步微顿，眸光一闪，却只道：“......或许吧。”

　　酒楼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仿佛人间所有温暖都汇聚于此。可谁也不知道，有些相遇，早已在命运的图纸上，画下了不可忽视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