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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涤锋 ...
楚浔说亲自教,便真的留在了府中,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江山堪舆详解,坐在塌边看,书房中一时无声。
沈煜提笔,写下“论漕运之利弊”,随即托腮,祖父曾言大胤漕运经贸,在先帝之时已至繁荣,此后多年积弊,至今已有三处之危:
其一,河道淤塞,舟楫难行;
其二,耗费巨万,国库蹙支;
其三,贪墨层层,蠹虫横生;
这些都是要写出来的,然不可只论其弊,还需辅以良策,可这些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
沈煜想着想着,看向楚浔,只见倚在榻边静读的人,如沉静深潭,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半幅玄色衣衫,袖口麒麟银纹流转,瑞兽游走,光影斑驳间似欲腾跃而出。
沈煜呆了呆。
楚浔若有所觉,抬眸望来,目光清冽。
沈煜赶紧低头,方、方才想到哪里来着?
哦,对!良策!
他再次提笔,写道“漕运乃大胤经济之血脉,西南及江南米粮借此北运,以实京师、养边军……”
书房,炭盆轻响,墨香与松烟交织,一人看书、一人写论,日光流转。
日头西斜之时,沈煜写下最后一句“利在当代,功垂千秋”,通览一遍后,他搁笔看向楚浔:“我写好啦!”
他将纸页叠了叠,站起身递到楚浔面前。
修长手指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微暖的掌缘。
楚浔目光垂落,逐行扫过字迹,看到某处,眉梢一动,他起身至书案落座,拿起了朱笔。
随即,沈煜便见自己的得意之作被那只支线条利落如刀剑锋的手,批得满纸通红。
沈煜瞪大眼睛。
虽未期待楚浔能像家中夫子那样夸他,但他自觉这篇小论结构严谨,引经据典,举一反三,应是不错的,结果竟被批得体无完肤,
朱红越来越多,沈煜彻底垮脸。
楚浔批完,抬眼看向沈煜,无视怒目,神色平静无波:“再改。”
沈煜攥紧衣角,对上沉静眸子:“我不会改!”
“嗯,”楚浔起身让开:“坐。”
沈煜“哼”了一声,坐了过去。
旋转狼毫,笔头触纸,楚浔指着写着“集工部与漕运司之力,系统整治怒沧江及运河交汇要害”的一处,下头批注“大政非一言可兴”。
清冷之声在沈煜耳畔响起:“常年靠维运河道为生之人,如何安置?”
笔头下滑,此处写着“改分段承包为联合承包,设区域平仓或折粮为白银入库”,下头再注“利归豪强,弊在黔首”。
清冷之声继续:“仓廪虚实谁控?银流何人经手?数十万运丁、纤夫、修匠,如何防范漕变?”
沈煜噘嘴仰头看他。
楚浔放下笔:“知道如何改了?”
沈煜不说话,他已经明白楚浔的意思,但就是憋着一口气。
楚浔看着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少年,知晓他不过是不愿低头罢了,但无意的傲气有用么?没有。
书房中已亮起灯烛,楚浔走到书架旁,取下两本书册放到沈煜面前。
“你引经据典,文章花团锦簇,却未吃透前朝《漕运考》与本朝《漕河通志》的核心,你批判吏治、言辞犀利,却未提出任何可行又不触动朝堂根本、不动摇社稷根基的改良之策,一纸文书易写,万民喘息难听,此篇策论,说一句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算是客气。”
一席话,毫不留情的剥开了沈煜这篇小论的华美外衣,露出苍白内里。
沈煜底气不足又嘴硬地反驳:“你胡说!”
说完,低头抽抽起来。
楚浔:“……”
怎么又哭了?
沈煜呜呜咽咽。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楚浔揉了揉眉心,此时怎么办?该说什么?
随即,楚大将军想起治理军中之法,给出了标准错误答案,他硬邦邦地道:“哭有何用,有此功夫不如将策论改改。”
策论被批本就心烦,再听此语,沈煜哪儿还有心情改,他红着眼睛抬头瞪楚浔:“你讨厌!”
瞪完将笔一拍,笔杆砸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楚浔一身。
沈煜才不管,起身冲出书房,今日,这策论他就不改。
楚浔望着空荡的门口,墨迹沿袖口缓缓晕开,沈煜那滚在脸颊边的眼泪与摇晃的耳坠,掠过他眼帘,像幼时北疆雪山上惊起的宿鸟,震落满林碎雪。
暮色下的将军府,孤寂冷清,观夏亦步亦趋跟在公子身后。
沈煜越想越憋屈,反正将军府的亲兵仆从向来来去无踪,他干脆找了个角亭,坐在里头敞开了嗓子,边骂边哭。
“冷血!”呜呜呜。
“无情!”呜呜呜。
“我写得有那么差吗?!”呜呜呜
“他那么厉害他怎么不去当……”嗝!后头两个字不能说,对天家大不敬。
观夏想了想,觉着公子此刻着实可怜,轻声宽慰:“公子,不然咱今日先回家,明日再学么。”
沈煜抽抽着拍桌:“那怎么行!”
拍完坐下来嗫嚅道:“其实将军说得也不全错,策论还要改的。”
观夏:“……”
哭那么伤心,还以为你要与将军绝交了。
这方正在平复,一高大身影自后院而来,风一般路过角亭,走出几步又倒回来,老人一双如炬双目看向亭中。
咦,这不是老苏那宝贝外孙小煜儿嘛?
“嗨呀!”老将军大步而入:“这么晚了,小煜还在府中呢!”
沈煜与观夏被突入而来的声音吓得齐齐一跳,沈煜方才抽抽着打的嗝更响了。
看清来人,沈煜上前行礼:“楚,嗝!楚爷爷。”
楚罡伸着脖子,微微倾身看了看沈煜的眼睛:“诶?怎地哭了?”
沈煜擦擦眼角:“没,谢楚爷爷关心。”
楚罡凝眉一瞬,看了看书房方向,自家孙子是个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身披甲胄的老将军将头盔放到石桌,坐下来:“爷爷将回边关,趁此行前,同你好生说说话。”
沈煜坐下来,观夏恭敬退出角亭。
“给爷爷说说,”老将军大马金刀,却语气温和:“是不是那小子干的?”
“咳咳咳咳!”沈煜被这一问呛住,都说楚老将军不拘小节,但这不拘得也太直接了。
这一咳,嗝也不打了,沈煜小声道:“也不是的,小子今日策论没写好,将军批得直接了些,我有些……有些不习惯罢了。楚爷爷千万别怪将军。”
楚罡听罢,捋须:“原来是这般。”
老将军拍拍沈煜肩膀:“你也莫怪他,要是生气,权当是老夫的错。”
沈煜连忙摆手:“怎么能这样说,楚爷爷戍守边疆,保家卫国,小子敬仰都来不及!”
楚罡却道:“确然是老夫的错。”
老将军站起身,望着结冰的湖面:“浔儿自小没有父母,跟着老夫常在军中,在教导他这件事情上,老夫确实操之过急了。”
沈煜静静听着。
“别家孩子安眠锦被暖账,是老夫让他在冰天雪地中练枪。夏日酷暑,亦是老夫让他在戈壁中潜伏。”
沈煜无法想象。
“他的文课,没有翰林国子的先生,由老夫启蒙,军中幕僚教导,皆是谋略之法。身量还未彻底长高,老夫便将他丢到军中,十岁杂役,十二岁便上了战场。”
沈煜咬紧嘴唇。
楚罡回过身来,苍老又矍铄的眼映着院中雪光:“以至于他长到如今年纪,心中只有功过是非,家国天下。人情冷暖,悲欢离合,于他而言,不过兵法一策。”
老将军声音低沉:“今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是老夫教导无方。”
沈煜心中泛起酸胀怅然:“楚爷爷……”
楚罡抬手,摸了摸沈煜的脑袋,目光灼灼如炬:“今日,因批你策论让你伤心,他心中必有震动,只是不会说罢了。”
沈煜垂首。
寒风掠过亭角,吹起老将军斑白的鬓发:“日后若他再苛待伤人,你莫要委屈自己,只管找老夫告状,凡在京中,老夫必让他受几杖军棍,若在北疆,老夫也定写信回京,臭骂一顿。”
沈煜皱眉,却露出笑容。
楚罡缓缓戴上头盔,铁甲映着月色泛出冷光:“这天下,总要有人执剑,也总要有人懂得为何而执。”
他顿足下阶,背影如山:“孩子,老夫还需感谢你,你若能教他知道一滴泪的分量,便比千军万马更有意义。”
夜风穿庭,吹不散那股沉静如铁的威严,却在沈煜心底漾开一片温澜。
望着楚罡远去的背影,沈煜想起楚浔批改策论时微蹙的眉头,朱笔落纸时稳稳的指尖,以及被泼洒一身黑墨时,茫然的眼神。
“观夏。”沈煜步下台阶:“回书房,早些改好策论回家。”
书房烛光明亮,楚浔并未离开,衣袍墨渍已干,墨入玄色中,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同色痕迹,如暗藏在夜晚的幽兰。
吱呀——
房门推开,沈煜走了进来。
楚浔从桌案间抬起头,手中笔尖触在纸上,泅开一滴墨色小花。
“我回来改策论。”沈煜捏着手指。
楚浔站起身给他让出位置:“嗯。”
沈煜走到桌案边,还未坐下,便见楚浔方才写下的字句,是对他那《论漕运之利弊》中先前被朱红批下的所有误论之处的更深层面的考虑与推想。
在沈煜闷气夺门而去后,楚浔竟按照朱批顺序一一解答着他一气之下的那句“我不会改”。
“多处已注,可看看再改。”音色依然清冷。
沈煜坐下,提笔,未说话。
书房寂静,暮色深浓。
沈煜终于搁笔,起身对楚浔深深一揖:“将军,我已改完,明日再来。”
说完,不等楚浔说话,抓上《漕运考》与《漕河通志》,跑出了书房。
楚浔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未翻两页的《江山堪舆注》,走到桌案边将改好的策论拿起,看到最后,轻轻牵起唇角。
那句“利在当代,功垂千秋”旁,用朱笔画上了一朵梅花,另有一句“学生已知错,赠小梅一朵赔罪,将军莫要不开心啦”。
煜崽现在还是个哭包暖手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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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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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咕咕码子慢,所以所有文都会全文存稿再发,咕咕绝对不咕咕! 喜欢的宝子可以按个收藏,这对作者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最近收藏的宝贝你们能不能和我说说话呀~哈哈,想亲亲你们!)努力加油O(∩_∩)O~给所有信任我的宝子们一个值得期待的世界! (一边更,一边慢慢修前面章节,把不太顺畅、多余的描述和错字改一改,内容没有大变化哟~,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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