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旧雪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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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样当哥的吗！！”孟子霖一把抓住沈遥的领子，将他从床上提起来，用足力气一拳打上了他的脸。
沈遥的头被他打的歪向一边，他双目无神，头发散乱的披着，左手手臂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绷带。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小妹一人留在家！！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说话啊！！沈遥！你他妈是个死人吗！！！”
孟子霖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双柔情的桃花眼此时布满血丝，神色狰狞宛如厉鬼。每说一句，他就一拳打上去，却一下比一下无力。
“小妹她的左腿废了啊！！你叫她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他手上松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上脸，喃喃道：“怎么办啊……”
没了支撑，沈遥整个人又重重倒回床上，双眼木木地望着天花板，迟钝地想到，为什么冬天会有熊呢？
“吱呀——”
“阿娘，你不用扶了，这拐杖用着挺顺手的。”
“别逞能！”
门被推开，孟姨搀扶着小妹走进来，孟子霖飞快地站起来，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孟汀兰调笑道：“孟子霖，你不会哭了吧？”
孟子霖没答话，怕一开口声音就把他暴露了。
沈遥听见小妹的声音，原先无神的眼睛瞬间被慌乱充满。听着有些陌生的、伴随着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靠近，他呼吸急促起来。接着，他一寸寸的，强迫自己把头转过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因为他是躺在床上的，所以转头入目便看见了小妹常穿的那条紫裙。而裙摆之下，只有一条腿。
沈遥仓皇地移开视线，眼珠神经质乱转，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不该看哪里，不敢和屋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他很害怕，但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是在害怕什么。
孟汀兰没料到他这个反应，慌慌张张地道：“沈哥哥，你怎么了，熊已经被你打跑啦。”
沈遥嘴唇颤抖了一会，才开口：“不……”
孟姨也注意到他不对劲，道：“这脸上怎么回事？昨日还没有的。孟子霖！是不是你打的！”
孟子霖道：“不该打吗！他但凡再仔细一点！出门的时候插上门锁，小妹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事！”
沈遥断断续续地道：“不……对不……”
孟姨怒了，提高音量：“孟子霖！你难道真以为一条小小的门锁能把冬天饿醒的熊拦住吗？！要不是沈遥在，汀兰早就已经被熊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听不清孟子霖又说了些什么，沈遥突然感觉头部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双手抱住头，大声地喊了起来，嘴中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娘走之前的话一句一句在沈遥脑中响起：
“不要总和阿霖吵架。”
对不起，已经吵过很多次了……
“要照顾好小妹。”
对不起，是我害小妹没了左腿……
“尽量别给孟姨添麻烦。”
对不起，我一直在添麻烦……
我其实是个灾星吧？沈遥模糊着想，他的出生给阿娘带来了咳病，让爹爹不得不去参军，现在又让小妹废了腿，他有给身边的人，带来哪怕一点好处吗？或者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对所有关心他的人有起到任何一点作用吗？
屋中的三人都被沈遥这幅模样吓得愣在了原地，还是孟姨第一个反应过来，过去将沈遥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低声说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沈遥本就高烧未愈，强撑着身子，就算说是和熊搏斗了一番都不为过。他胳膊上的抓伤还未愈合，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很快就安静下来昏睡了过去。
把沈遥安置在床上，孟姨用手背摸了一下沈遥的额头，很烫。
孟子霖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开口道：“我……”
孟姨抬头看着他，打断道：“孟子霖，我问你，你今年多大？”
孟子霖不解，道：“十六。怎么突然……”
孟姨指着床上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的沈遥说：“他和你一样大，确切来说，他还比你小几个月。”她又伸手指着坐在一旁的孟汀兰，“他只比小妹大一年多几个月。”
孟子霖不吭声了。
孟姨接着道：“十六岁，发着高热，还能把一头熊打伤赶出去。我们回来的时候，家里面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
孟子霖似乎是觉得有些委屈，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你是因为汀兰的腿在生气，但是在这件事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谁都不能去怪他。”
孟姨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比她还要高一些的孟子霖肩上，“他要是想叫你一声哥，那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受着，谁叫你比他大，是不是？”
孟子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没忍住弯了几下。
孟姨见状，道：“所以，你不要对他那么苛刻。等他病好了，记得要去道歉，你打的这样狠，再脾气好的人都是要生气的。”
孟汀兰在一旁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孟子霖听了孟姨所言，又看见小妹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最终是一点头，答应下来：“知道了。”
不出半年，孟汀兰用起拐杖来简直是炉火纯青，行动起来的速度不比她以前慢了多少。这阵，她正在外院给才播过种子的菜地浇水，屋里坐着其余三人，气氛有些严肃。
孟姨开口打破这份宁静：“你们两个真的想好了？”
沈遥点头，道：“是，这也算是我小时候的心愿了，就让我去蓬莱吧。”
“我知道你以前就喊着要当神仙，行，你的理由我接受。”她转向孟子霖，问：“那你呢？我怎么不记得你也要当神仙？不是要当厨子去？”
沈遥听见这话，笑出声，又很快收住。孟子霖面色扭曲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不放心沈遥！他算是我弟弟，我得去看好他。”
沈遥：“……”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高烧好了之后孟子霖就开始在他面前自称哥了。
他们只差几个月吧？
孟姨没说话，只是良久地凝视了两人一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重重的叹了口气，冲屋外喊道：“汀兰！先别浇了，种子都要给你浇烂了！过来，你的两个哥哥要当神仙去了！”
孟汀兰拄着拐杖噌噌两下就闪进来了，道：“你们两个真的要走啊。”
虽然距离那次事情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但沈遥还是有些不敢去看小妹残缺的那条腿，就算孟汀兰扒到眼前让他瞧，他也只是柔声让她把腿放好。
最初他很担心会有人因为小妹的腿去欺负她，但是后来他发现他把孟汀兰想的太懦弱了。她很勇敢，若是有人对她的腿好奇，她会大大方方地露出来给那人看。若是有人对她恶言相向，她反手就会举起拐杖追着那人敲。
她的小妹就是这么勇敢、机灵。就算沈遥不在她身边，她也不会受到欺负的吧。
相较之下，沈遥觉得自己真就是一个懦夫。他低头看向左边手臂，先前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很可惜，那一爪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比较深，现在这边胳膊除了有些使不上劲以外已经没什么大碍。虽然天气已经逐渐回暖，但他还是在左手手臂上缠上了软布，那软布是蓝黑色的，那是他从原先的家中翻找出来的。
翻出来的时候看见上面有星星点点的暗沉血迹，他当即就想起阿娘那晚熬夜织布。沈清安还骗他说是别人多要了两匹布，分明是因为她咳脏了这条，所以才要重新织一条。
他手臂上的伤疤很难看，医馆说可以给他消去很多，沈遥拒绝了。他留下这些疤，但又用布遮住，自己说不明白是什么意图。
“那……你们多久回来一次呀？”孟汀兰问道。
沈遥答道：“不清楚。”
“那写信也成，我给你们写信要找谁送啊？”
“这个……也不清楚。”眼看着孟汀兰的眼眶就要开始泛红，沈遥赶忙补了一句：“但是肯定是有办法的。”
孟汀兰的眼泪唰一些就掉下来了，抽噎着道：“我……我不想你们走！”
沈遥有些不忍，给孟子霖了一个眼神，示意也说两句，哄哄小妹。
孟子霖开口干巴巴地道：“小妹，我们会回来的。”
……平时挺巧的一张嘴怎么今天就不会说了？这话还不如不说。
沈遥默默吐槽，正准备自己上阵。没想到小妹真的止住了泪，说道：“等你们回来，我都要成老婆婆了！”
沈遥当即接道：“最多五年，怎么样？”
孟子霖也跟着附和：“没错没错，五年当不成，我们就回来。”
沈遥眼皮一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孟子霖，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要不还是让他闭嘴吧。
果不其然，孟汀兰刚收住的眼泪又冒出来了，道：“那要是当成了，就不回来吗？”
孟子霖安慰的话带来了反效果，他支支吾吾一阵答不上来，那副着急的样子反倒让小妹破涕为笑，孟汀兰抬手擦了下眼泪，露出一个笑，冲着两人张开胳膊。
见沈遥和孟子霖两人傻站着不动，孟姨笑着从后面推了他们一把，道：“去啊，我家汀兰的胳膊都要举酸啦。”
两人一个趔趄撞到孟汀兰面前，她扔掉手里的拐杖，直直向前一扑，两条胳膊分别勾住他们两个的脖子，紧紧的抱住他们两个。
“我会和阿娘一直等着你们的。”孟汀兰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在沈遥耳边响起，他心中一软，内心百感交集。
拥抱一触即分，她又恢复了以往明媚的神色，笑着道：“我要有两个神仙哥哥啦。”
一路行至蓬莱山脚下，两个神仙哥哥都没说过一句话。蓬莱山下没几个来测资质的，很快就轮到孟子霖，沈遥站在他身后，开口说了路上以来的第一句话：“为何来测资质的人这么少？”。
负责测资质的白衣道人低垂着眼，一手虚放在孟子霖头顶，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普通人里面哪有那么多有资质的？人少就是大家都认清现实了呗……哎呦。”
白衣道人笑着收了手，道：“巧了，今日还真叫我碰见个有资质的，虽然并非上乘，但也不赖。”他拍了拍愣住的孟子霖，“待会就跟我回蓬莱啊。”
沈遥内心相当惊讶，他们两个不过是想先来这里试试，若是不行就去找人间的散修拜师。没想到孟子霖竟然成了。
下一个便是他，白衣道人同样把手放在他头顶，沈遥只觉得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什么都听不到了，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就是仙法吗？他迷迷糊糊想到。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又重新出现在耳边，白衣道人已经把手拿开了，神色有些怔愣，沈遥看他这幅神情，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如何？”
白衣道人呼出一口气：“仙尊啊……”而后看着沈遥，道：“资质相当不错，等会你也跟我走。”
白衣道人翻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黄历，嘴中嘀咕道：“今天真是仙尊显灵，是不是还能测出来几个……”
沈遥和孟子霖找了个树荫处坐下，风阵阵吹着，还是沈遥先开口：“你不是为了照看我才来当神仙的吧？”
孟子霖笑了一声，道：“不要不相信哥哥的一片苦心嘛。”
“你是为了小妹的腿才来的。”沈遥笃定道，顿了顿又说：“我也是。”
虽然神仙也不一定能把断掉的腿修复，但是……万一呢？或者有什么东西能接上去，让小妹能不借助拐杖走路呢？
“对不起。”孟子霖没头没脑地说出来一句，“我不该在那天打你，不是你错，对不起。”
沈遥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哪件事后，笑道：“没关系，我还嫌你打的不够狠呢，我自己都觉得那力度不够泄恨。”
孟子霖笑出声，推了他一把，道：“有病啊。”
沈遥被他推得差点栽倒到一边，他听见孟子霖又说道：“我也是真的想要照看你才来的，我……不放心。毕竟我比你大，我才是大哥。”
他这话说的认真，沈遥也觉有几分理，想必是孟姨给他说过什么吧。想了想，他笑着开口道：“还是不能叫哥。”
孟子霖自认为已经掏心掏肺坦诚相待了，没想到他还这么不领情，当即语气就带上了些许不耐烦，道：“为什么？”
沈遥望着眼前走来的小路，直直地回望过去应该是能看见他家的，但还是离得太远，只能看见家旁边的那座山的一点尖头，满是苍翠。沈遥缓缓开口，语气仍旧带着笑意：“因为，当了神仙，我就该叫你孟师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旧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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