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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探 面具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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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一道圣令,他将随父出征。
可父亲临行前偶感风寒,本只是平常小恙,却愈发严重。
唐翀头部轻微后仰,眼旁不明显地颤了下。
那时他以为父亲身强体魄,静养几日便会痊愈。
但他凯旋时,却见府中摆着父亲的牌位与祭品,竟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思绪纷飞间,他臂膀微微耸起,仿似被巨型重物紧紧压着,只得吃力保持站姿。
后来王府兵权被收,部下均被遣散,自己每日在彦帝的眼线下过活。
大殿之上,唐翀回神,喉结滚动数圈。
余光掠过御塌上的彦帝,指节泛白。
他拱手弯唇,
“多谢陛下垂念,臣不胜感激。
然臣自忖粗鄙,恐辱清流之誉,故不敢觊觎名门之女。”
见他拒绝,彦帝眸光微顿,右手握紧御塌边沿,缓缓起身,只道一句,
“罢了,待朕与你皇祖母再行商议吧。”
随后,朝林妃宫中走去。
夕照漫过枝头,稀疏打在唐翀身上,发间那缕灰丝亮的刺眼。
他昂首踏在这青砖之上,额发被风吹起,露出那张未含喜怒哀乐的面容。
衣袂随风翻涌,耳边响起方才彦帝的话。
那绷着的下颌内收,脚下一沉,手背僵住。
他步履依旧稳健,垂在身侧的手却收了几分,无视周身的白壁丹楹。
从不曾松懈过,似乎怕一松,便会被无形之力击个粉碎。
“召见你,该是为了那细作之事吧。”
忽然一声传来,他回头见太子唐彧站在走廊边上。
四周院墙高矗,光影斑驳。
微风拂过,耳边不断飘来枝叶的哗啦声。
暗影中唐翀身子前倾,目色如钉,禁锢着他不语。
唐彧警惕地扫向四周,胸膛轻微起伏,随口丢下一句,
“小心为上。”
唐翀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指腹摩挲着掌心。
逸安王府,唐翀一人用完午饭,刚来到院中便见站在花园一侧的太王妃。
恰逢三月,正是她最爱的海棠花盛开时节。
粉色填满园子,却衬得别处失了颜色。
踌躇间,他缓步上前。
“王爷何事?”
申桐语抚着花叶问了句。
唐翀颔首,淡然开口,
“母妃寿辰将至,是否需备宴?”
她抚着花瓣的手停顿了下,思索间低声,
“不必张扬。”
却偏头看向朗庭方向,随手拨弄着右肩披风,黑色眸子蓦然定格前方一处,像在思念过往。
片刻后从容,
“听闻玉安城里有个舞姬叫颜夏,邀她来献支舞吧。”
刚还躬身的唐翀直起身子,浅浅一扫,
“往年您说喜静。”
她侧眉扫过他腰间,那里今日空着,不见以往总挂着的玉佩,
“听说她舞艺绝佳,让余裕去传话便是。”
唐翀转过身,双手在身侧轻晃,瞳孔收缩。
时而迅速扫过四周,时而滞于某处,似在极力拼凑零散信息。
旋舞坊里,歌舞升平。
“颜娘子,王爷来了。”
二楼走廊里,尹乐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
唐翀入目便见正伏案写字的颜夏笔尖一顿,墨汁沿着宣纸逐渐晕开,细指也染了些。
她忙放下手中笔杆,锦帕擦过指尖墨汁,并起身作揖,
“颜夏见过王爷。”
唐翀迈步而入,经过圆桌时只匆匆扫她一眼,便径直朝窗边走去。
然后俯身趴在窗台边,静静望着楼下。
见他不语,颜夏命尹乐上茶。
“颜娘子可有什么喜爱的地方么?”
他骤然出声,斜睨着她。
颜夏端着茶杯朝他走去,脚下步子微不可见的顿了下,杯底指尖收紧,腕部也轻悄用力,
“王爷今日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唐翀打量了眼她端着茶杯的双手,并未接过,含笑凝望她脸庞,
“不过闲谈罢了,颜娘子也介意。”
颜夏见此,将茶杯放回桌上,兀自端了杯润润口,带着笑意,
“以往听人说过一个地方。”
她侧身直面他,声音淡了些,
“说那里水草丰美,民风淳朴,只可惜曾饱受战乱之苦。”
唐翀背着手瞟了眼她,
“战乱之苦?
不知颜娘子所言,是何地?”
见此,颜夏柳眉弯起,衣袖下紧着肩,
“青城。
王爷可曾听过?”
她扭身坐回圆桌旁。
“当然。
本王还知,那如今早入我昭国版图,兵戈永息,百姓安居乐业。”
唐翀浅笑,语调微扬,
“你说,对么?”
“王爷戏言,颜夏一介舞姬,哪懂得什么朝堂社稷!”
颜夏眼角勾着。
唐翀脸上的笑容渐失,唇角抿成直线。
他大步上前停在桌旁,有力的臂膀支着桌面,俯视着颜夏。
“王爷!”
颜夏细指紧攥纱裙衣角,肩臂一瞬绷紧。
未躲,只仰头斜眼看他。
唐翀瞳仁闪烁,深浅难辨,似近却远。
半晌,他双臂一松,
“本王今日来,是要告知颜娘子。
三日后我母妃寿辰,邀你去王府献舞。
不过谨记,王府重地,还需谨言慎行。”
话音刚落,便拂袖而去,身后漾起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今日王府只邀请了些官家的家眷、妻女。
府内红袖高挂,寿堂上摆满香炉,烛台,寿桃等,满园海棠花争相斗妍。
厅堂里太王妃坐在主位,妆容精致。
左侧坐着穿绯色常袍的唐翀,正低头自顾饮酒。
金色光照点点洒在宾客的面容上,举杯间觥筹交错。
颜夏献完舞,太王妃让在自己右侧落座。
并抬了抬下巴,柔声,
“有赏。”
侍女端上一盘透花糍。
颜夏看着盘中晶莹剔透的糍糕,伸手小心捏起一块,
“谢过太王妃。”
太王妃道,
“此按昭国旧方做的。
颜娘子若爱吃,往后来王府,让后厨常做。”
闻言,正饮酒的唐翀,放下酒杯瞥了眼她。
颜夏忙点头。
主座左侧一排席位上,为首的是前几日彦帝提过的尚书之女陆池娉及陆夫人。
太王妃抬目望去,搭在桌沿的手一颤。
唐翀端着酒杯起身来到太王妃身前,看似恭敬地抬手,
“祝贺母妃寿辰快乐,长命百岁!”
只是刚准备将酒杯送往口中,手臂一晃,整杯酒全数洒在了右侧颜夏桌前,连带着溅了些在她衣裙上。
绿色衣裙边沿,成了血红。
她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抬眸直直迎上唐翀。
“哦,都怪本王大意了。”
唐翀带着些许歉意,眼尾上扬。
太王妃看了眼唐翀,又望向颜夏。
她细指紧捏帕子,来回擦拭着打湿的衣裳处,脸上已挤出一抹笑意,
“些许酒水而已,王爷不必挂怀。”
唐翀回了座椅上,轻声感叹着,
“看来太王妃甚喜颜娘子。
了不起的第一舞姬,还真是能忍。”
颜夏放下手帕,不带任何情绪,
“蒙王爷福佑。”
望着两人间的互动,众人默不作声。
只是满堂贵女缱绻的笑眸,尽落在唐翀身上。
此刻陆池娉眸中带笑,举着酒杯起身,
“池娉在这里祝愿太王妃,岁月常伴,福寿永延。”
“陆娘子,费心了。”
太王妃微笑。
陆池娉侧目朝唐翀道,
“池娉知在玉安城西角有一茶坊,其阳羡茶最为有名,口感鲜爽回甘。
不知王爷是否有兴趣品尝?”
正抿酒的唐翀忽见有人邀约,放下酒杯,沉脸,
“品茶是文人墨客的喜好,本王只对那烟花之地的烈酒有兴趣。”
他侧头看向正默默吃透糍糕的颜夏,低声一句,
“你以为是否,颜娘子?”
颜夏握着糍糕的手指收拢。
她慢慢放下糍糕,闪着无辜的星眸,
“此事,大概只有鸣香居的歌姬们知晓。
颜夏同王爷,并不熟稔。”
唐翀握杯抿了口。
陆池娉坐回座椅,玉腰微挺地瞥向颜夏,眉眼带霜,
“早就听闻玉安城第一舞姬,难得今日有机会一睹风采。”
颜夏含笑看她,
“颜夏见过陆娘子。”
她轻声。
“哼…”
陆池娉莞尔,
“颜娘子看着聪颖体贴,又姿色绝佳,可惜只是一介舞姬。”
“多谢陆娘子夸奖。
颜夏只知是何身份并非重要,而努力做好自己便远胜依附于他人而活。”
她始终保持着淡淡笑颜。
唐翀饮着酒,余光不经意扫过颜夏。
陆池娉正要说话,他却放下酒杯低声,
“够了。”
颜夏细指紧握杯身,晚风绕梁而来,抚乱额间墨发。
寿宴结束,众人散场。
颜夏拖着裙角,上了太王妃让人给她安排的王府马车。
唐翀见状冲一旁站着的余裕点了点头,大步跟了上去。
大臂轻挥,推开车门,跨步迈入,稳稳地坐在了车厢另一端。
落座的刹那,玄色锦袍擦过颜夏鬓边珠钗。
她敏锐地双眸凝向他,却未言语。
唐翀望了眼那绿衣衬托的雅致模样,抬手指向自己面颊,
“本王脸上沾了东西?”
“王爷戏言。”
颜夏望向窗外。
“本王去趟鸣香居。”
唐翀双臂自然地抱在胸前,靠向车身闭目养神。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颜夏开口,语气清冷,
“王爷真是个顶顶有趣之人。”
“颜娘子想说什么?”
唐翀依然紧闭双眼,声音极淡。
她脸颊隐约绷着,嘴角微弯,
“没什么,只是颜夏觉得王爷总像带着面具般。”
唐翀下颌低垂,
“面具?”
“王爷当真不知?”
颜夏倚在靠背上。
唐翀随即挺着身子睁眼,第一次仔细端详着她,那低垂的眼帘像一道屏障。
颜夏再未看他,好似不曾说过那番话。
不一会儿,马车经过一无人通行的小树林。
林中静谧无声,枝叶晃动,潇潇风声从车身擦过。
唐翀瞧了眼身前侧身的颜夏,再次闭上双眼,手指在袖中轻扣三次,耳尖留意着窗外动静。
忽然车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连带着余裕的惊呼,
“小心。”
哐当一声,左侧木窗被撞开。
一道亮光射来,长刀刺入车厢,一股凉意瞬时涌入。
刀影闪烁间,车身剧烈颠簸,车外马鸣不绝于耳。
唐翀睁眼,淡然眸光紧锁颜夏,眼眉轻弯,右手扣住车身。
车身晃动间她下意识攥紧,踉跄旋身,撞上身侧的玄色衣袍。
她借力扶稳车身,一缕青丝挣脱发簪,轻悠悠飘落脸旁。
四目相撞,又飞快移开,无半分惊慌。
短许之间,窗外刀光已停,刺客抽身退入密林而逃。
唐翀眼底微光转瞬即逝,又重归平静,
“颜娘子还好么?”
颜夏唇角稍稍抬起,又轻轻放下,
“让王爷担心了,无碍。”
唐翀低头,闭上眼再次靠向车身,指尖微卷,心底了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熙攘的街上烛火亮起。
鸣香居的雅间里,唐翀伏案一杯接一杯的饮着,任由酒液浸透衣襟。
尔后他攥起杯盏撑着榻沿起身,摇晃着去了围栏边上,斜靠着。
“王爷。”
一娇媚的女子从侧面环住他。
唐翀举目扫向对面舞坊二楼,此刻换好衣服的颜夏碰巧打开窗户。
他便见她弯起唇,立在窗前。
他斜倚着朱漆围栏,玄色披肩松垮在肩头,眼神不软。
视线触碰的瞬间,那捏着酒杯的长指慢慢抬起。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来回晃动,泛起股浓浓冷意。
颜夏红唇紧抿,没有一丝笑意。
两人遥遥相望,这场无声棋局,棋子已然落下,再无退路。